泗州古城之后,小官在张家的位置变了。
不是立刻变得更好。
张家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孩子活着回来,就忽然生出温情。青铜母铃被封存,放野结果被记录,死在泗州古城里的孩子被从名单上划去,活着回来的人则被重新评估。
小官的名字被写在最前面。
张海客的名字紧随其后。
这本该是荣誉。
可在张家,太显眼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放野结束后的第三日,长老堂传召小官。
张海客也被叫去了。
青铜母铃铛被放在堂中,露出一点暗沉的青铜边缘。即使没有被摇动,它仍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让人不敢靠得太近。
堂上的长辈看着他们。
“泗州古城,是谁选的?”
张海客先开口:“我们一起选的。”
有人看向小官:“是这样?”
小官点头:“是。”
“青铜母铃的线索,从何而来?”
张海客道:“残卷、旧图,还有几处族中记录。”
那人冷声道:“我们问的是他。”
张海客闭嘴。
小官抬眼,声音很平:“残卷,旧图,族中记录。”
堂中有人皱眉。
张海客低头,差点没忍住笑。
小官如今已经不太像小时候那个只会沉默的孩子。他仍旧话少,但跟太宰幸学久了,偶尔一句话就能把人堵住。
太宰幸站在堂下另一侧。
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像仍坐在那间小屋里听他们答题。见小官这样回答,她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有人继续问:“进泗州古城后,谁带路?”
小官道:“我判断路。”
张海客接道:“我协调队伍。”
“可有人不服?”
张海客笑了一下:“有。”
堂上目光沉下来。
张海客不紧不慢道:“放野由我们自行组队选择地点,自行决断路线。有人不服很正常。最后能回来,也说明分歧没有误事。”
这话说得极稳。
既承认了队伍有冲突,又把冲突限制在“放野规则之内”。
太宰看了他一眼。
“不错。”
张海客听见了,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
长老又问:“青铜母铃取回时,可有异常?”
这一次,小官没有立刻回答。
太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七分。”
小官道:“有铃声。”
“铃声如何?”
“会扰乱心神,让人看见想见的人。”
堂中短暂安静。
这件事,活着回来的人都能证明,没必要隐瞒。
“你看见了什么?”
张海客眼神一沉。
太宰也抬起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
泗州古城里的青铜铃声会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执念。问小官看见了什么,表面是询问古城情况,实际是在探他的软肋。
小官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说:“雪。”
堂上有人眯起眼:“只有雪?”
小官道:“嗯。”
“没有人?”
“看不清。”
这个回答很合适。
他承认被铃声影响,却不交出白玛的名字。
张海客在旁边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宰幸看着小官,眼神比方才柔和了一点。
她知道小官没有说谎。
对当时的他来说,白玛确实在雪里。
而他至今没有真正见过白玛。
说“看不清”,不算错。
长老堂盘问了很久。
他们问路线,问死亡的人,问青铜母铃的祭台,问谁在最后动过手,问张海客为什么能在队伍里压住分歧。
小官答得简短。
张海客答得圆滑。
两人配合得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事实上,他们确实演练过。
太宰幸曾经让他们练过这种问答。
她说,张家人问话时,不一定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看你怎样选择答案。真正危险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后面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撞进去。
最后,堂上那位长辈看了他们很久,道:“退下。”
两人行礼,离开。
走出长老堂时,张海客才低声说:“我后背全是汗。”
小官道:“嗯。”
“你呢?”
小官想了想:“也有。”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笑了:“不错,终于会承认了。”
太宰幸走在他们身后,淡淡道:“长老堂比泗州古城安全一点。”
张海客侧头:“只有一点?”
“嗯。”
张海客叹气:“张家真是个好地方。”
太宰看他。
张海客立刻改口:“反话。”
那天之后,小官被安排进了更深的训练。
张海客也是。
放野通过,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休息。恰恰相反,张家确认了他们有用,开始把更多东西压到他们身上。
小官开始接触更核心的古籍、族中密档和地下路线。
张海客则被带去学更多家族事务、联络和外务相关的东西。
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日都能在同一个屋里听太宰讲课,有时候一连几日见不到。
可只要他们回来,太宰总在那里。
张海客有一次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他还没进门,太宰便皱眉:“你喝酒了?”
张海客一愣:“你这都能闻出来?”
“很难吗?”
张海客靠在门边,笑得有些疲惫:“外务那边的人说,不喝不像样。”
太宰看他:“所以你喝了?”
“抿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我装醉,听他们说了半个时辰废话。”
太宰点头:“有进步。”
张海客愣了一下:“你这次夸得这么直接?”
“因为你确实有进步。”
张海客笑了笑,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接话。
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撑着额头。
“太宰。”
“嗯。”
“张家外面的人,也一样脏。”
太宰看他。
张海客的声音很低:“我以前以为,张家已经够糟了。出去一看,发现那些人只是换一种方式糟。”
太宰淡淡道:“世界很宽,不代表世界很干净。”
张海客笑了一声:“你早就知道。”
“嗯。”
“那你当初还对小官说,世界何其宽广,并不是只有张家。”
太宰看向窗外。
“小官需要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她说,“不是为了让他相信外面一定好。”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知道,张家的糟糕不是天经地义。”
张海客静了下来。
太宰继续道:“一个人若从小只见过一种坏,就会以为那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他会习惯,会麻木,会把痛苦当成规矩。”
“可如果他知道外面还有别的样子,哪怕外面也不全好,他至少会明白一件事。”
张海客问:“什么?”
“他可以不认同张家。”
张海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那我呢?”
太宰看向他。
张海客抬眼,笑意很淡:“我也可以不认同吗?”
太宰道:“你早就在不认同了。”
张海客愣住。
太宰看着他,语气平静:“只是你比小官更会装。”
张海客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用手遮住了眼睛。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是瞒不过。”太宰说,“是你太累了。”
张海客的手微微一顿。
太宰道:“你有很多层皮。可披久了,也会重。”
张海客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风声很轻。
许久之后,他放下手,重新露出那副惯常的笑。
“那等我哪天披不动了,姐姐记得接我一把。”
太宰淡淡道:“看情况。”
张海客:“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一句一定?”
“不能。”
“为什么?”
太宰看他:“我不许做不到的诺。”
张海客怔了怔。
随即,他收起笑,轻声道:
“好。”
小官回来得更晚。
他身上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不是很重,却瞒不过太宰。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近。
小官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十三岁之后,他似乎忽然开始抽条,虽然仍比常人显得慢些,却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孩子。
太宰要抬头看他。
这个事实让她偶尔会沉默。
小官在她面前停下。
“受伤了?”太宰问。
“没有。”
太宰看着他。
小官顿了一下,改口:“一点。”
“哪里?”
小官卷起袖口,露出一道已经止血的伤。
太宰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刀伤。”
“嗯。”
“谁?”
“小训练。”
“说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