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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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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孩子长得比常人慢,少年人的骨节被时间拉开得很迟,眉眼也像被某种古老的血脉压住,不肯轻易显出年岁。可即使这样,十几年过去,小官和张海客也早就比太宰幸高了。

太宰幸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二三岁少女的身量,白发,紫眼,黑色长风衣,红围巾。时间似乎从未真正经过她,只从她身边绕开,又落到小官和张海客身上。

张海客有时看着她,会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他们已经比她高了。

可她看他们的眼神,却仍像看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张海客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场雨后。

那天他们刚从训练场回来,身上都带着泥。张海客肩上有一道伤,血已经止住,却仍旧疼得他脸色不太好看。小官走在前面,神情仍是惯常的沉静,只是衣袖边缘破了一道。

太宰幸站在廊下等他们。

她手里拎着一个药包,红围巾垂到膝侧。见两人走近,她抬眼扫了一圈,视线先落在张海客肩上,又落到小官袖口。

“过来。”

张海客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语气,半点不挣扎地坐过去:“你现在训人越来越像白玛了。”

太宰拆药包的手顿了一下。

小官看了张海客一眼。

张海客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太宰却没有生气,只是把药粉倒在布上,淡淡道:“白玛比我温柔。”

张海客咳了一声:“那倒是。”

太宰看他:“你见过?”

“没见过。”张海客很识相,“但能把你训住的人,肯定温柔。”

太宰面无表情地把药按到他伤口上。

张海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报复。”

“嗯。”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

小官在一旁坐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太宰替张海客处理完伤,又示意小官伸手。小官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擦伤。太宰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又没有躲。”

小官道:“能躲。”

“那为什么不躲?”

“躲了,他会伤得更重。”

这个“他”,指的是训练场上另一个年轻张家人。

那人反应慢了一瞬,若不是小官挡了一下,刀锋就会落在他颈侧。

太宰沉默了一下。

张海客靠在旁边,低声道:“你看,我就说他和白玛很像。”

太宰没有反驳。

她替小官上药,动作比替张海客时轻很多。

张海客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你有没有发现?”

小官抬眼。

太宰也看他。

张海客伸手比了比小官,又比了比太宰:“我们都比你高了。”

太宰手上动作停住。

张海客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站起来,在她旁边比了一下,又凑到小官身边:“小官,你看,她真的没长。”

小官看着太宰。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

张家的孩子长得慢,但仍旧会长。

他从那个坐在角落里问“我原来是有母亲的吗”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个沉默少年的模样。张海客也褪去了最初那种轻浮的少年气,眉眼渐渐有了锋利的影子。

可太宰幸没有变。

她仍旧是少女模样。

仿佛十几年风雪、血腥、训练、张家内斗和无数个夜晚,都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小官问:“为什么?”

太宰把药包重新系好:“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长大。”

太宰垂下眼。

张海客也收起了玩笑。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早就想问,只是太宰不说,他们便也一直没有问。她是幻影,是活人,是鬼,还是某种与张家古老秘密相似的存在,他们谁也说不清。

太宰沉默片刻,淡淡道:“因为我停在这里了。”

张海客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说一半?”

太宰看他:“不能。”

张海客一噎。

小官却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太宰。

太宰与他对视片刻,语气稍缓:“有些人会长大,有些人不会。你只需要知道,我暂时还在。”

小官低声道:“暂时。”

太宰没有说永远。

她从不说永远。

小官已经习惯了。

可那一瞬,他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太宰看出他的情绪,伸手敲了敲他刚包好的伤口旁边。

“别想太远。”她说,“你们马上要放野了。”

张海客一怔:“消息已经定了?”

“嗯。”

“什么时候?”

“很快。”

屋外雨声停了。

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小官抬起眼。

放野。

那是张家孩子真正进入下一阶段前必须经历的事。

不是寻常训练,也不是在教头和长辈眼皮底下的比试。放野意味着他们会进入完全陌生、危险而无人照看的地方。没有明确保护,没有多余解释,能不能回来,全看自己。

张家把这称为筛选。

太宰幸把这称为扔掉。

所谓放野,不只是把张家的孩子丢到危险的地方去筛选,也是把他们丢进同一个目标里,看他们如何争,如何抢,如何背叛,如何在生死和利益之间做选择。

张海客低声道:“张家真是……”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太宰替他说:“很会养蛊。”

张海客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说张家坏话越来越顺口了。”

太宰淡淡道:“我以前也顺口,只是你们听不见。”

放野前的几日,太宰幸停掉了大部分课程。

不再讲绑架,不再讲刑讯,不再讲如何在长老堂上把问题推回去,也不再讲心跳骤停五秒钟的高阶控制。

她让小官和张海客睡觉。

张海客第一次听见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太宰道:“睡觉。”

“今天的课是睡觉?”

“嗯。”

“你确定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懒得讲?”

太宰看他:“你可以不睡,出去倒立。”

张海客立刻躺下。

小官站在门边,似乎也有些不适应。

太宰看向他:“你也是。”

小官道:“我不困。”

“你困。”

小官沉默。

太宰道:“你只是习惯把困当成不重要。”

张海客已经躺在榻上,听见这句忍不住道:“她说得对。你有时候真的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小官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闭眼:“我睡了。”

太宰走过去,把窗关了一半。

屋内光线暗下来。

她站在窗边,依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可她说话时,那种冷静和熟稔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限度。

“放野时,你们会缺睡眠,缺水,缺食物,缺信任。”太宰说,“所以现在能补的,就补。”

张海客闭着眼问:“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会缺这些?”

“因为张家不会让你们舒服。”

张海客觉得很有道理。

太宰继续道:“从今天开始,减少无意义消耗。不要和同族起冲突,不要被长辈叫去单独问话,不要在训练里表现得太锋利。”

小官问:“为什么?”

“因为放野前,所有人都会观察你们。”太宰说,“他们会想知道你们适合被分到哪里,适合承担什么风险,适合做诱饵、探路、开门,还是断后。”

张海客睁开眼:“你说得像已经去过。”

太宰淡淡道:“张家的方式很难猜吗?”

张海客闭上眼:“不难。只是听你说出来,显得更讨厌了。”

太宰道:“讨厌也要活。”

小官低声:“嗯。”

这几天,太宰只教他们一件事。

如何保存自己。

保存体力,保存判断,保存怀疑,也保存一点不被张家彻底榨干的余地。

她说:“你们不需要赢过所有人。”

张海客问:“那赢谁?”

“赢过死。”

张家的放野,并不是长辈把路铺好,再让孩子们照着走。

真正到了年龄的孩子,要自己选地方,自己判断价值,自己决定要从哪里带回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张家不会告诉他们哪里安全,也不会告诉他们哪里值得去。

放野本身就是筛选。

若选了太容易的地方,带回的东西没有分量,便算不上通过。若选了太危险的地方,死在外面,也只能证明自己不该活下来。

张海客十五岁,刚好到了放野的年纪。

小官十三岁。

按理说,他还可以再等一等。

可张家从来不会按寻常孩子的标准看他。圣婴骗局、麒麟血、泗州古城残卷里那些语焉不详的线索,还有他此前在张家眼中积累下来的“可用”价值,都让他不可能被真正当成十三岁的孩子。

名单下来的那天,张海客看了一眼小官,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太宰幸。

“十三岁。”他说,“张家是真不怕折了他。”

太宰幸坐在窗沿上,红围巾垂下来,白发落在肩侧。十几年的时光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是十二三岁少女的模样。

“张家当然不怕。”她说,“张家只怕东西不够有用。”

张海客听得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进眼底。

“这话真难听。”

“真话通常难听。”

小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旧图和残卷。

那些东西并不完整,有些来自孤儿院的书房,有些来自张海客这些年从各处套出来的消息,还有些是太宰幸教他们如何筛选线索后,小官自己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张海客走过去,手指在其中一张残图上点了点。

“你还是觉得该去这里?”

小官抬眼:“泗州古城。”

张海客沉默片刻:“青铜母铃?”

小官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幸的视线落到那张残图上。

泗州古城。

青铜母铃。

这几个字本身就已经足够沉。

张海客低声道:“这东西分量够。若真能带回来,放野一定能过。”

“也会死很多人。”太宰说。

张海客看她:“你不能偶尔说点吉利的?”

太宰道:“不能。”

小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残图,手指轻轻按在“泗州”二字旁边。

原本,若照他自己的性子,他或许不会把理由说得太明白。他会沉默地影响队伍的判断,让所有人以为是共同选择,最后顺理成章地走向泗州古城。

可现在不一样。

张海客在。

太宰幸也在。

很多年前,太宰教过他,隐瞒不是唯一的办法。

有时候,把一部分真相放到同伴面前,反而能得到更稳的合作。

小官说:“泗州古城里有青铜母铃的线索。它和族长信物有关。分量够重。”

张海客接道:“同时也够危险。”

“嗯。”

“你想去?”

“嗯。”

张海客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想自己去,还是想带队去?”

小官抬眼。

太宰幸也看向张海客。

张海客收起平日里那点玩笑,神情少见地认真。

“放野不是一个人走完就行。”他说,“这次同行的人不会少。若我们选泗州古城,就不是你一个人暗中把队伍引过去。我们得明着带他们去。”

小官沉默。

张海客继续道:“你负责判断路和危险,我负责说服人和压住分歧。出了事,我们一起担。”

太宰幸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终于像点样子了。”

张海客看她:“这算夸?”

“算。”

“那我收下。”

小官看着张海客。

很久后,他点头。

“好。”

放野前一晚,太宰幸没有再讲新的课。

她只是把他们两个叫到屋里,把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小包药粉。

一截细绳。

两枚磨得很薄的骨片。

还有一块被布裹住的小石头。

张海客看着这些东西:“这是你给我们的?”

“不是给你们。”太宰说,“是借你们。”

张海客挑眉:“还有还的时候?”

太宰道:“活着回来就还。”

“那要是回不来?”

“那就不用还了。”

张海客一时竟然分不清这算不算祝福。

小官拿起那枚骨片,看了一眼:“做什么用?”

“听铃声时夹在舌下。”太宰道,“不能完全挡住,但能让你们更容易把注意力拉回身体。”

张海客皱眉:“青铜铃铛的声音真有这么厉害?”

太宰看向他:“它不会凭空造出你没有的东西。它只会把你本来就有的念头敲响。”

“恐惧,贪婪,愧疚,执念,思念。”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小官身上。

“还有你最想见的人。”

小官没有说话。

张海客也安静下来。

他知道太宰在说谁。

白玛。

小官那个从未真正见过,却一直被太宰幸小心保存在言语里的母亲。

太宰说:“如果你在那里看见她,不要过去。”

小官低声:“嗯。”

“如果她叫你,也不要应。”

“嗯。”

“真正的白玛,不会用这种方式让你去死。”

小官的手指轻轻收紧。

张海客原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那枚骨片拿起来,放进自己随身的小袋里。

“那我呢?”他问,“我会看见什么?”

太宰看他:“你自己不知道?”

张海客笑了一下:“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问你了。”

太宰淡淡道:“你会看见你想赢过的人,想救的人,或者想证明给谁看的东西。”

张海客的笑意淡了一点。

“真麻烦。”

“所以记住。”太宰说,“铃声响起时,不要先相信眼睛,也不要先相信耳朵。”

小官接道:“听心跳。”

太宰看向他,点头。

“听心跳。”

放野开始那天,张家把他们带到堂前。

长辈没有给出路线,只说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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