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幸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官身上。
“小官。”她说。
“嗯。”
“这一种里,最少痛苦的选择,是问。”
“问?”
“嗯。”太宰道,“在你确定他真的背叛你之前,先问他一句。”
“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真的做了那件事吗?”
“你真的想伤我吗?”
“很多事在问之前都像背叛。”
“问完之后,可能只是一个误会。”
她顿了顿。
“当然,也有人不肯回答。”
“那也是回答的一种。”
小官把这句话也记在心里。
“先问。”
“不肯回答,也是回答。”
太宰幸讲完这四种之后,没有像往日那样布置练习。
她只是看着两个孩子。
“记住第一句话。”她说。
小官答:“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背叛你。”
“嗯。”
“敌人没有背叛你的机会。”
“嗯。”
太宰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
“将来你们身上若有谁背叛了你们,那都是因为你们曾经有过亲近的人。”
张海客一愣。
太宰道:“这件事看起来很糟。”
“可它也意味着,你们身边有人愿意走那么近。”
“这是一种代价。”她说,“但也是一种证明。”
张海客没有说话。
小官也没有。
他们都在想这句话。
亲近过,所以才有可能被背叛。
被背叛过,所以才证明自己曾经亲近过。
这是太宰幸课里少见的、不那么冷的话。
虽然听上去仍旧很冷。
但它至少留了一点东西,不是只剩警惕和算计。
张海客忽然问:“姐姐。”
太宰看他。
张海客犹豫了一下:“你被背叛过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官也抬起眼。
太宰幸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红围巾上。窗外的雨声仿佛被她听了很久。
最后,她说:“很多。”
张海客小声:“你怎么活下来的?”
太宰幸抬起眼。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看见某个非常远的人。
“按今天讲的做。”她说。
“先活下来。”
“然后承认他们变了,不是我的错。”
“再然后承认他们不爱我超过别的东西。”
“最后一些误会的,去问。”
张海客小声:“都问了?”
太宰沉默片刻。
“没有。”
“为什么?”
她垂下眼。
“有些人,没等我开口,就已经走得太远了。”
张海客没再说话。
小官也没有。
雨声细密,落在屋檐上,像很多极小的脚步。
太宰幸再抬起头时,那点恍惚已经不见。
她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冷静的模样。
“这一节就到这里。”
张海客轻声:“好。”
太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官。
“别太放在心上。”她说,“今天讲这些,是让你们以后不至于在那种事里自己把自己困死。”
“不是让你们提前害怕。”
小官低声:“嗯。”
张海客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太宰看他。
张海客很难得没有油嘴。
“真的。”他说。
太宰唇边浮起一点极轻的笑。
“别客气。”她道,“反正你以后被人背叛的概率,比小官还高。”
张海客:“……”
“你这是在祝福我?”
“没有。”太宰道,“是事实。”
张海客苦笑:“你这一节课的尾巴,能不能不要这么扎人?”
“不能。”太宰说,“扎一下,记得久。”
那一夜,张海客离开时,雨已经停了。
孤儿院外的廊上还湿着。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见小官还坐在桌边。
太宰幸坐在窗边。
灯光昏黄。
张海客犹豫片刻,对着屋里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太宰道:“知道。”
张海客便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小官整理了下桌上的旧册子,又轻轻按了一下。
太宰看着他:“怎么了?”
小官犹豫片刻,开口:“姐姐。”
“嗯。”
“张海客以后会背叛我吗?”
太宰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她说:“不知道。”
小官抬头。
太宰看着他:“现在不会。”
“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小官沉默。
太宰幸继续道:“但他若有一天背叛你,多半不是因为他变坏了。”
“是因为他被逼到只能在你和别的东西之间选一个。”
小官低声:“他会选别的吗?”
太宰看着他。
她没有给一个干脆的答案。
她说:“张海客不是只有一层皮的人。他比你以为的复杂。”
小官点头。
太宰幸又道:“但你今天看见的他,是真的。”
“嗯。”
“那就够了。”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够了?”
太宰道:“你不可能保证一个人永远不变。也不可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变。”
“你能记住的,是他在还是真心的时候,对你做过什么。”
“别人变了之后,那些事不会被抹掉。”
“被抹掉的,只有还没发生的未来。”
小官安静了很久。
“嗯。”他低声道,“我记住了。”
那一夜,太宰幸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窗边,红围巾静静垂在身侧。
小官也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听自己的心跳,像太宰最早教他的那样。
他想起白玛——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母亲。
想起张拂林——那个名字被人提起时永远带着代价的父亲。
想起太宰幸坐在墨脱风雪里、坐在张家屋檐下、坐在泗川古城外火堆边的样子。
想起张海客在长老堂上替他说的那句话。
也想起太宰幸今天讲的话。
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背叛你。
敌人是没有背叛你的机会的。
小官在心里默默又把这两句记了一遍。
不是怕。
是为了让自己在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的时候,都还能想起一件事——
被背叛之所以会痛,是因为他还没有把自己彻底关起来。
是因为他身边曾经有过愿意让他亲近的人。
这件事,在张家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了。
哪怕将来某一天,那些人里有人会变。
至少今天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