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镜则脸上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笑容，“真不知道你们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传言，我是一点都不知道，我和这孩子连熟悉都算不上。”

他拍了拍董恪的肩膀，“你还年轻，再拼一拼吧，我对你期望甚高，就好比……”

唐镜则在说下一句话之前深深叹了口气：“你知道尹维希在给一个电影的配乐之后，受到了国际电影节的大奖提名吧？你也该多多学着创作，一位地抱残守缺，是会被时代淘汰的。你看，姜总的女儿就有同期的电影上映，要是你当时也能去帮她一把，也不至于现在又低人一头。”

姜寅冷哼一声：“唐教授还真是很喜欢尹维希啊，事到如今，还是非常肯定他的才能的。”

唐镜则仍然是一副老好人的语气：“年轻人嘛，就是很容易走歪路。我是为了SME的声誉着想，不管怎么说，他都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闹得太难看终究不好。你也该为了芃芃着想，不该一直牵扯不放了，这种事情，女孩子总是更吃亏一点嘛。”

姜寅也不知道是听进去没有：“芃芃想怎样都可以，倒是你手下的人，可是要认真挑选，对于不够忠诚，不识相的人，尽早清理出去，反正新人多如牛毛，公司缺了谁都能转，没什么人是不可取代的。”

董恪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也没有人给他机会，每次出席这种场合，他都有一种完全被玩弄掌心的感觉，大脑被填满了毫无意义的废纸，失去了思考能力。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掌声，在客厅的钢琴边演奏的，是之前大赛中所谓的第一名，周围布满了昏昏欲睡的观众，好像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喜爱音乐，只要在物理上听到耳朵里，就能让他们变得高雅一点，至于好坏早就不重要了。

在音乐声中，董恪的意识如同烟雾飘远，他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议论他，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寻找，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白发老人，正站在唐镜则身边。

那个人拉下他的老花镜，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向董恪的位置。

“你相信面相吗？这家伙让我想到一个人，叫什么来着，就像是很多年前忤逆你的那个人……拥有这种面相的人是很不稳定的，我真是对未来感到担忧啊，一年年过去了，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颓废啊，胡子都长出来了。”

董恪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和下巴，又莫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

这群老家伙，真是每个都充满了自命不凡的优越感，永远在自说自话，高谈阔论，傲慢到了可以当着他的面发表评论的地步，毫不在意别人的心情，好像他这样评价别人，就能让自己的身姿和地位变得更加高大似的。

他们到底在乎的是什么，又在自己身上看见了谁呢？

如果说到尹维希，大家总会相当一致地用诗意和浪漫来形容他的风格，至于那个早就销声匿迹的陈信风，则是张牙舞爪般的热情狂烈，说到董恪自己，他一时间却也想象不出什么概括性的代名词，他从来没有刻意模仿过谁，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的风格和以上这两位截然不同，他也从不想和人相像。

速度、准确度、颗粒感、歌唱性……如果把这些常用的评判标准锤炼到无可挑剔，老师们和市场就会满意了吗？看看客厅那位正在演奏音乐的年轻人，似乎也并非如此。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精神空虚的肤浅世界，每个人都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等到价格谈完了，剩下的也只是寻欢作乐，消磨时间而已。

当他准备离开时，却面对着螺旋楼梯的纹路望而却步，他第一次发现，走到这里就好像走到了什么视觉陷阱的油画中央，不管是向下望还是向上看，这种螺旋状都是一样地令他眩晕和不安。

他有种在重压之下不堪其负的感觉，仿佛身处黑暗深渊，氧气越来越稀薄，逐渐变得呼吸困难，只想着快步逃离这里。

可是等到出去之后，又中毒一般再一次被这里的宏伟外观震撼。

光明背后总有巨大的阴影，漩涡多深邃，越是能证明大海有多么幽深广阔。

寸土寸金的曜港市，很多人觉得只要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就变成了有钱人，事实上却是，对这里了解得越多，越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贫穷。

这里可以看到的诱惑和财富太多，令人目不暇接，可自己拥有的却始终只有那么一点点，谁会就此甘心呢？

董恪忍不住再度回望身后那幢高层别墅，这里是崇高地位和巨大影响力的象征，一砖一瓦都散发着高人一等的气息，在多少人眼中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他的脚步既然已经踏进这里了，就绝对不能因为畏惧而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