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岚被吓了一跳，急忙退回去看的时候，尹维希已经跌倒在地。

她急忙跑过去，试图扶起他，但尹维希整个身体完全卸力，只能无力地靠在她怀中。

夏岚掏出纸巾，擦掉将他额头那些异常冒出细小的汗珠。

“真是的，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这么多汗。”

“所以叫你自己回家，”尹维希将头埋在她肩头，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头疼得想吐，吃药也没用，只有听到音乐才觉得好一点，所以我一直弹琴。”

“明明不舒服还逞强。” 夏岚刚说了一句，尹维希就把头埋得更深了。

夏岚此刻才发现，没有了总是时不时出现的琴声做掩盖，她此刻能清晰地听到尹维希的心跳声。

心跳声已然出卖了他，就再也没办法装成深沉冷静的样子了，尹维希或许是意识到无用，直接摆出自暴自弃的模样，什么都不听，也不去面对。

夏岚也失去了骂他的心思，一只手艰难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脊背。

“没事了，医生马上就来。”

尹维希闭上眼睛，不久之后，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道，耳边能听到低声说话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意识逐渐模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境的底色是一片漆黑，然后出现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艘以发疯般的高速行驶在海面的巨轮，下一刻，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这个由钢铁制成的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撞上冰山，冰冷的海水冲破舱门，原本冰冷稀薄的空气迅速被海浪吞没，耳边只剩下空洞的气泡声。

他看见许多不知名的海洋生物在身侧穿梭，身上散发着诡异的色彩。

对于溺水者而言，没有时间去细究那到底是什么，这些颜色只是世界最后的残影，很快便消散无踪。

尹维希缓缓睁开眼之后，包裹他的仍然是阴郁的漆黑，他借着影影绰绰的光线从地板看到天花，又一点点像左偏移。

衣架被挪到沙发边，上面挂着营养液的袋子，袋子里的液体顺着一条长长的细线，流入扎在他手上输液针，流入他的血管里。

除了多出来的这些东西之外，其余都像是无数个被惊醒的夜一样，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尹维希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接近日出了，大概是因为今天是个阴天，所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对于他来说，这段日子，没有什么急着要去办的事，只需要日复一日的消磨时间，这种境遇下，时间没有意义，天亮与否已经无所谓了。

偏偏这样，内心还是焦躁不安，无法安定下来。

抬头看到还剩大半袋的营养液，尹维希甚至有种拔掉的冲动，坐直之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大门的方向出现，下一刻，他对上夏岚的眼睛。

“我以为你走了。”

“我去扔垃圾而已，把吃的东西留在屋里会发霉的。”夏岚指着身后的时钟，“这个时间，剧组和医生都下班了，我如果再留着一个昏迷的人独自输液，那不是和杀人没区别，反正已经快熬通宵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她用手指了一下尹维希坐的方向，“你可别急眼啊，我主要是怕担上刑事责任，这一袋输完了我就走。”

然后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显眼处，省得再忘拿了。

尹维希抿了下嘴：“我做噩梦了。”

夏岚眯了下眼睛，作为病人做噩梦好像很合理，但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些不太信。她离开的时候看尹维希还算得上呼吸轻柔有规律，明明应该是睡得挺安稳的，好像看到她之后脸色才变得有些不对。

她扔垃圾没有扔很久，只是她穿的鞋子没有声音，黑色的毛绒裙子在黑夜里几乎令她变成了一个幻影。

先是作为可疑人物出现在门口，又穿着融入夜色的黑衣服在晚上晃荡，扔完垃圾去楼道的卫生间洗手时，卫生间的灯还坏了，镜子里的人好像变得不像自己，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空洞漆黑的眼眶，委实被吓了一跳。

真是太像一个女鬼了。

总不至于又把人吓到了吧？总是毫无意识地吓人也是种天赋，真应该有导演找她去演恐怖片。

夏岚叹了口气，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错了错了，你刚刚梦见的都是真的，现在才是在做梦。做噩梦是很影响休息的，赶紧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了。”

尹维希没有闭眼，反而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夏岚面露疑惑，刚倒了杯水想要递给他，可尹维希只是摇头，又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向她招手。

等到她走到他身边，尹维希的动作幅度跟着变小，但是仍然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夏岚更为不解，这里本来没有什么人，总不会被窃听了吧，她不太明白，但还是把耳朵凑过去。

她没有听到任何语言，只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唇边。

夏岚过回神，面色微愠：“作为一个病人，做这种事也太过分了吧。”

尹维希一脸无辜：“既然是做梦，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他说着话的同时，生怕错失可乘之机一样，又紧紧拉着夏岚的衣袖。

“你别走好吗？”

夏岚看着他，像是在看人格分裂的病人，“我不是该走吗，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什么了。”

“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没办法一个人独撑。” 尹维希垂着眼，“对我而言，最大的噩梦不是梦见火山喷发，也不是乘坐的邮轮撞击冰山，是你再也不理我了，不管我怎么挽留，你最终都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没有。”

“还说没有？”夏岚拿出手机，让他自己看自己说过的话。

尹维希接过她的手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的聊天记录，等他递还给夏岚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没有。”

白纸黑字，想抵赖也没用，正夏岚打算干脆直接念一遍和他理论，发现这小子已经默默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删除了。

现在那个聊天框的内容看起来，完全是她一个人在神经兮兮地演独角戏。

“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尹维希没什么力气地重复，只有手非常使劲，再度用力拉着她的衣袖。

就像是在陪一个既黏人又不讲道理的小孩，没完没了地试图用道理说服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他已经毁尸灭迹了

夏岚捂住他的嘴，耳根清净之后又打算甩开他的手，但尹维希直接把另一只正在输液的手也扣了上来。

“知道了，你想怎样？”夏岚只好无可奈何地松开他的嘴。

尹维希终于老实松手，“我想抱你。”

夏岚叹了口气，坐到远离输液袋的右边，靠在尹维希肩头，默默感受着他的体温。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人的关系总是因为利益改变，但总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就像古典音乐一样，过了几百年，仍然是历久弥新，因为经典是永恒的，带给人美好的东西，永远都能打动人心，和那些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流言蜚语不一样，它一直在那里，是不会凋谢的，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梦想，所以不用想太多，你只要继续弹琴就好了。”

夏岚说罢，又用自己的手指紧扣住他的手指：“不是说现在，今天不许再碰了。”

尹维希闭着眼睛低声说：“我可能要过上一段日子才能重回舞台了，到了那个时候，还有人愿意听吗？”

夏岚郑重点头： “肯定不会一个人都没有的。”

尹维希苦笑出声：“你可真会安慰人啊。”

“就像去电影院里去看电影，满场满座当然很好，可有时候只有一个人，能包场一样独自沉浸，也很爽啊。我是认真的，哪怕是我的电影只有一个人看，但他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表情很开心，我也心满意足了。”

“不要总是那么傲慢，比起一路顺风顺水，过一个起起伏伏，有故事可讲的人生会让你变得更有深度，不管怎样，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