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于寂静之后,门突然被打开了。
夏岚一直靠着门,这么一来,她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险些向后跌倒。
尹维希迅速扶住了她,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这样的出场真是相当尴尬,夏岚强行让自己迅速站稳,“我的戏已经拍完了,但是有东西落在酒店忘拿,就折回来拿了一趟。既然之前你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打扰我,我也要来打扰你。”
然后她开始打量这间工作室,不仅装潢高档,专业设备一应俱全,还有配套的浴室和卫生间,加上身处无人的独立小楼,真是超级完美的工作环境
尹维希见她没事,又坐回了钢琴旁。
夏岚有些意外,她刚才没敲门,尹维希就把门打开了,她原以为是他刚好要走了,可是现在他又坐回去,难不成刚才是专程来开门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果然我们心有灵犀对吧。”
尹维希犹豫了一下,回答道:“这个门锁外面自带感应器,有人在外面站久了会响的。”
原来只是可疑人物的警报。
不过,通常只有老老实实说真心话的人才容易自作多情,误入尴尬的结局,而对于那些负责插科打诨,做滑稽小丑的演员,在表演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哪怕观众毫不买账,也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夏岚若无其事地把放在门口的保温袋和她的手包提了进来,“我买了海鲜粥,你喝吗?”
尹维希看着夏岚把分量很大的两个小桶依次掏出来,迟疑地问道:“你凌晨来买粥,还买两份?”
随后又觉得哪里不对,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喝两份?”
“因为两个口味都想尝尝,所以你帮帮忙吧,不然喝不了也得扔掉。”
尹维希像是确认一般问她:“你真的叫我喝?不是因为偶然撞见了和我客气?”
“当然不是了。” 夏岚笑着把粥的盖子打开:“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一碗粥而已,你随便喝吧。”
尹维希这才站起来,突然停下弹琴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指关节隐隐作痛,在不自觉的颤抖。
夏岚顺手抓住他的手,原本很漂亮的一双手,就像在水里泡太久皮肤会有褶皱一样,一直敲击琴键,手指头看起来有些些微的变形。
“你没事吧?要是一直这个样子,勺子都拿不稳,我来喂你。”
尹维希拒绝了她的帮助:“过一会儿就会缓过来。”
夏岚看着桌上和钢琴上堆积的琴谱,绝对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体量,再看他喝粥的样子,她从没见过尹维希吃东西吃得这么快,一看就是饿过头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但他还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
这些所有的元素堆积起来,可以体现出很多问题。
夏岚开口:“如果这是个人情,你实在是拼命过头了。”
“也不全是,这是我的习惯。” 尹维希稍微活动了自己的手指,好像只有在夜里,才能在他脸上看到少有的彷徨和焦虑。“想要呈现完美的作品,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那还需要多久,我们才能听到成品呢?”
尹维希拿过自己已经完成的琴谱看了一遍,想了想才说:“再过两星期吧。”
夏岚露出震惊的表情: “尹老师现在是怎么了,效率和之前比起来非常低下,果然是江郎才尽了是吧?”
“毕竟你开始的时间应该是和我同步的,我拍戏拍了四个月,现在都杀青了,你还没有写完。”
尹维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夏岚。
“有个故事你听过吗?有个人去找裁缝做裤子,他去取裤子的时候说:上帝只用七天就创造了整个世界,你却用了六个月才做好一条裤子。”
“裁缝回答:‘先生,您看我做的这条裤子多么精致,再看看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啊……’”
“说明什么问题?”
夏岚愣了一下,最近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有这样的感慨一点不奇怪。
但现在尹维希这样坐在钢琴旁边,一本正经问话的表情,夏岚突然想到小时候,某节音乐课,寂静的音乐教室里只有她和老师两个人,她反复唱着一首怎么唱都唱不对的歌,最后干脆把老师惹怒了,于是老师愤怒之下不再伴奏,让她自己把拍子数明白了再继续。
而那个倒霉学生只能害怕得站在原地,汗流浃背感觉快哭了。
好在这并不是真的,尹维希很快自己给出了答案。
“说明时间太短是做不出什么好东西的,哪怕是上帝也不行。”
“是这样吗?”
好像很有道理,没有正确答案的学科有时候看起来很轻松,有时候也怪令人头痛的。
夏岚摇了摇头,停止了思考:“我不喜欢在大半夜过度用脑,质疑权威是一种很好的精神,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无脑跟比较省事,你既然已经是稀有的青年权威了,你说是就是喽。”
尹维希继续说道:“我接这个工作起初确实是因为你,但不是只为了你的镜头配乐,其余的部分还没拍完,虽然剧本我都看了,但还是要和最终画面搭配才行。”
夏岚点头:“但以我们东方的哲学来讲,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脚步移动,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沙沙声,这种既视感,如果是在她凌乱的更衣室里,就是随手扔在地上的那些衣服鞋子的包装纸和缎带。
但是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则是雪片一样飘落的废纸屑。
夏岚一脸抓到他现行的模样,笑道:“原来你的工作室也是这样乱糟糟的,和我那边没什么差别。我们挺像的嘛。”
尹维希看了一眼地上,随即摇头:“也不是很像,我会立刻收拾干净,你就不一定了。”
他说做就做,很快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有一些直接扔进垃圾桶,另外一些丢到桌子上。
夏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行为,之后又问:“你会送我回家吧?从我家里到这也不近呢。现在都凌晨了,我一个人走很不安全。”
尹维希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无语地看着她。
那个表情在问她,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在家睡觉,半夜三更到处乱跑。
这个问题似乎太过显而易见,已经不值得他亲口再说一遍。
“马上就天亮了,你休息一会儿,等到天亮之后,路上车多起来,就不会不安全了。”
“哦。” 夏岚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又皱着眉头质问: “所以你是不送我的意思?”
尹维希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不仅无比冷淡的不说话,还露出一脸厌倦,被打扰工作的模样,再没有脸色的人也领会精神了,只能识趣闭嘴。
“知道了。我真的是一直在自作多情……我还是现在走为好,再晚就赶上早高峰了。”夏岚把碗丢回袋子里,拎起包就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难得听到尹维希主动开口。
“这部电影的配乐,我不想署名了,我会和导演说,到时候要么就不写,要不然就随便编一个名字挂上去,把以前关于我的信息都删掉。”
夏岚停住脚步:“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原本是增色添彩的东西,但闹出这样的事,性质就完全变了。和我凑太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好。”
“到时候再说吧,做后期也要很长时间呢,说不定到时候已经没人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拜拜。”
空气中传来纸张掉落的声音,随后是窸窸窣窣,乐谱被捡起来的声音,突然,一连串极其烦躁又不和谐的音符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