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好像一直在下雪。
夏岚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走出剧院,那天突然降温,比平时都要冷一些,路上有雾,道路和河流结了一层薄冰,所有的船都安静停泊在岸边,整个城市的行人和车辆也都放慢了速度。
来不及清理的积雪吸收了很多喧嚣,只有踏在上面咯吱声还是十分清晰。
演出后的激动,很快被那天的温度冷却,行走在被雪水浸透的城市,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夏岚的内心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挑了一条人多的路走,临近新年,唐人街的树上错落挂着许多描金错彩的灯笼和玲珑可爱的彩灯,在氤氲雾气中,光线相互交织,重新构筑成一种迷人的色彩,仿佛圣母头上的光晕。
夏岚正对着光线出神,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被拉住,匆忙转头之后,只看到尹维希略显苍白的脸。
他的表情一向都是从容不迫的,没想到竟然也有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骂我吧,要打要骂都随你。我会一直等到你消气为止。”
尹维希说完之后,夏岚一直没有回答,空气中每一秒钟的沉默,于他而言,都已然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他的思绪会在沉默中像藤蔓一样疯长,蔓延到怀疑一切,或许夏岚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吧,舞台上的人,总是会给人带来无穷的错觉,一时的迷恋,其实根本称不上是爱情。
他不知她是抱着怎样的想象和态度和他在一起的,但是既然是抱有幻想,总不会太差,她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其实是一个这么无聊乏味的人,最恶劣的是,他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她。
此刻她脑海中那些假象应该通通崩塌了吧,倒是维克托相比之下还更加温柔善良一些。
他脑中胡思乱想不停,但好在没有到忽略周围环境的程度,他感觉不远处有道目光在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还有古怪的嘶嘶声,越来越近。
等到看着一个人端着滚烫的油锅面色古怪地朝这边快步走来时,尹维希终于确认了异常来自何处。
在那人把锅里的热油往外泼之前,他迅速抱过夏岚像另外的方向躲闪。
夏岚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摔倒在路边,好在冬天的衣服很厚,加上地面上有厚厚的雪,所以并不觉得如何疼痛。
真正可怕的是,离她面前大概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仍有火锅热油在雪上嘶嘶作响。
这里的疯事可真不少,她只能庆幸,幸亏现在是冬天,幸亏……她今天不是独自一人。
然后他们就和那个疯子一起去了警察局,看到犯人时,夏岚很快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他是一家中餐馆的老板,夏岚只在很久以前去过几次他的店,人在异乡,看到国人确实觉得亲切,不过他们家的饭确实也不是很好吃,老板还每次都给她打折,送她吃的,甚至还要约她私下出去玩。
实在是热情得令人难以招架,夏岚婉拒之后,就不敢再去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率先迎接她的是一通狂风骤雨般的破口大骂。
“你他妈耍我呢!” 饭馆老板扯着嗓子喊道,“我天天像傻狗一样干活,你倒好,谈上恋爱了,不仅脚踏两只船,还有男人为你大打出手,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你以为我经常送你吃的是为了什么?请你看电影,看球赛,你说都不感兴趣,没有时间。原来是攀上有钱人了,只要是他们两个的事,你永远有时间吧?别做梦了,你以为他们真的喜欢你,这种人,只是玩玩而已。”
饭馆老板看了一眼警察,指着夏岚红着眼说;“警察先生,这个女的可不是正经人,还有一个男的……prostitute,she is a whore, a prostitute!”
“你是真的……”夏岚完全傻眼,按说她应该用最难听的话来骂他才对,但这种人着实有一种令人丧失语言能力的魔力,再说了,和这种人争辩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虽然那个神经病一直骂骂咧咧,不过警察并没有搭理他,尹维希敲了敲桌子,“你也知道我是名人,知道名人的特权吗?”
饭馆老板闻言暂时收敛了一些,安静地闭嘴看过来。
“故意伤害,跟踪骚扰,外加造谣,加起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很轻的罪名。” 尹维希慢悠悠伸出自己的手,修长的手上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水泡。
“你知道我的手比一般人都值钱吧?我认识不少医生,验伤报告怎么写全看我心情,你最好祈祷自己真有精神病,这样可以少判几年,不过我是不会客气的。”
听到尹维希同样和警察说自己的手伤得多严重时,那个饭馆老板又急了眼: “喂,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只对外国人客客气气的,对自己人反而做得那么绝啊,哪个厨子的手没被烫过,过一阵自己就好了,而且越被烫越耐烫。”
夏岚因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导致她时常有些神游,加上心里很乱的缘故,在这件事情前后,其实一直没有怎么看尹维希,他一路也不说话,她也是这一刻才刚刚发现他的手烫伤了。
对于钢琴家而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顾不上别的,迅速和尹维希说了一句,就匆匆忙忙去药店买烫伤膏。
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地方,她一路跑一路问,把东西买回来之后,终于又飞奔着回到了警局,仔仔细细地给尹维希抹药。
后来他们走出警局,一路无话地走到一处哥特式教堂前,在灯光和树影下,尹维希缓缓开口:“原谅我了吗?”
夏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许久之后才如梦初醒般问:“你除了手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尹维希说没有,夏岚在他身前身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算放下心来,眼神闪烁地点点头。
尹维希开口提议:“到我家来住吧,我的房子在另一个街区,对你来说可能工作不如现在方便,但至少很安全。”
夏岚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什么,眼神再度飘忽起来,梦游一般小声回答: “不用了,反正人已经抓住了,我以后小心一点就行。我觉得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要是没有我,你们都不会受伤。”
“这又不是你的错。”尹维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终究还是问出他最担忧的问题:“你这几天一直去看维克托,在那天之后……你是不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了?”
听到这个问题,夏岚立刻清醒,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啊,你们两个我都很喜欢。”
尹维希这下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放下心,还是更不放心了,至少能确认的一点,就是庆幸自己没有被甩出局。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他了,以后总要对这份感情有点危机感。
可夏岚毫无意识,还生怕他误会一般认真解释:“他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受伤,我应该去看他啊。而且我对你的喜欢当然和他是不一样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尹维希十分确定,自己绝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当时看到维克托的种种行为虽然觉得奇怪,但是还是给了他当面解释的机会。
但他根本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把手一摊,说什么“你还不了解我吗?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当时他们身处街道拐角,夏岚一定是听不到他说了什么。现在看起来,这家伙完全就是故意让他误会的,被打之后也是不解释不还手,完全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可他偏偏确实是做了好事帮到了人,又把所有的行为语言设计得滴水不漏,尹维希如果还把这桩误会揪着不放,只会显得他自己小气又可笑。
所以尹维希不会再争辩那件事的是与非,但他对夏岚这样的回答仍然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夏岚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或许也有她情绪激动的缘故,她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眼中的光芒也跟着着实黯淡下去了。
“该先说清楚的人是不是应该是你啊,我说喜欢你都说过很多遍了,可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听到她有些酸涩的话,尹维希心中也跟着不是滋味,他一把将她抱住,又再度重复起来先前的提议:“那你和我回家吧,到时候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不到夏岚的脸,但终于听到她笑了一下,然后在他怀中重重点头。
尹维希在这一刻认真思索起甜言蜜语和油腔滑调的区别,身边有那样一个身经百战的男绿茶般的存在,其实他光是耳濡目染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一向从心里看不上这种姿态,自然不会去刻意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