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龄的增长,夏岚的反叛心理似乎更加严重,要离开家的心思也更加坚定。
她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好为人师,又喜欢说教的中年男人,她绝对不过爸爸那样的生活,早晚要逃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可是长大了才发现,爸爸那样的人还真不少,小学的老师会鼓励她,但是初中高中的就不会了,夏岚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小时候看过的某本书骗了。
因为书上明明不是这样教给她的,书上说有梦想就要去追求,只要愿意为了梦想付出,它就会实现的,夏岚一度真的这么认为。
就连爸爸以前工作的出版社都会印刷这样的书,可这些大人为什么说起来是一套,做起来又是一套,她难以理解。
通常来讲,小孩到了某个年纪才是叛逆期,但夏岚好像一直身处叛逆期,一直到十七岁仍然如此,日积月累的烦躁,令她对这个世界厌恶至极。
直到某一天,这一切发生了变化,那是一个周五傍晚,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因为要装修取消了晚自习,全校都提前放学。
正当所有同学都欢呼雀跃的时候,唯独夏岚处于喧嚣之外,她宁愿一边闻着油漆味,一边听着噪音写作业,也不想回去看见爸爸那张脸。可惜她的高中教导主任逐个进入每一间教室清场,然后早早地把学校大门紧锁,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夏岚绕着远路回家,突然看到妈妈工作过的剧院前有个老伯正在抽烟,他一边抽烟,一边朝夏岚招手。
夏岚记得他,这个人是剧院的化妆师,等到她走上前去时,老伯已经把烟掐掉。
“小岚,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要不要来看看?”
当时的夏岚并不关心,就算来的人是美国总统也和她毫无关系,她只知道,今天爸爸要去奶奶家,自己去哪里都好,反正不想回家。
还有一件事,她兜里没有什么钱,现在遇见熟人邀请,说明不用买票。
“我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钢琴家呢,这小伙子比你大不了几岁,真是不得了。”
老伯随后并没有像爸爸一样说什么“看看人家,看看你。”之类缺少情商的话,但如果听得次数够多,后来哪怕不用人说,常听的人内心也会条件反射一般自动播放。
不知世道艰难的高中生,正处在谁都看不上的年纪,对于万事万物都极其不屑,对于这些垃圾话,自然而然也会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
当然,已经权衡过利弊的夏岚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只是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麻木地走入剧院后台。
因为已经足够熟悉,所以没有人给她引路,她只是一个人顺着空空荡荡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一阵温柔的琴声飘进耳朵。
真的很奇怪,就像是什么魔法一样,在听到音乐的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烦躁感,立刻消失无踪了。
夏日的炎热也被驱散,她好像进入了雨后森林,瞬间被清新凉爽的气息环绕。
夏岚加快了脚步,从一个位于漆黑角落的安全出口轻轻推开门,进入了正在开演奏会的音乐厅。
演奏者的轮廓在舞台灯光下朦胧不清,这种古典乐的现场,并没有什么浮夸的灯光,夏岚却莫名感到目眩。
那架钢琴看起来和其他钢琴没什么不同,普通的八十八个琴键,可是此时此刻,它有了呼吸,仿佛在歌唱。
而这一切,都是台上的演奏家赋予它的,他明明那么年轻,却可以这样得心应手地弹奏每一首曲目,伴随着乐章的转换,乐曲从缠绵忧郁,变得如同烈焰般燃烧,然后化为汹涌澎湃的波涛,滚滚而来。
等到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失,夏岚还迟迟无法从那种情境中抽离出来。
那种感觉,她已经无法用喜欢这个词来概括,那几乎等同于……着魔。
最后观众鼓掌,演奏者谢幕,宣告着演奏会正式结束。
夏岚赶紧慌慌张张地从进来的门跑出,一路跑到演员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看到了尹维希的背影,他迅速坐上车,离开了这里。
夏岚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一切和她没有联系了,也不该有联系吧。
回忆大多都是模糊的,夏岚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多年之后还记得这么多细节。
那其实只是一个属于夏季的寻常夜晚,如果没有遇见某个人,大概会和很多千篇一律,微不足道的日子一样,被轻易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