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八岁的生日过后的几个月，夏岚终于迎来了高中的毕业典礼，在那之后，她坐上长途飞机，前往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是古典音乐的发源地，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她只在故事和电影里听过的地方，漫长的等待和日积月累的想象，都为那里添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美妙滤镜。

她就是这样，抱着无穷的诗意态度和浪漫主义幻想抵达那里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她梦中，如同彩虹尽头一样的存在。

航程很长，但她一路都没怎么睡着，除了良好的心态支持，大概还有青春无敌的元素，这些都化作了强大的能量，让她在下了飞机，又经过长时间的列车车程之后之后，还能像出笼小鸟一样，不知疲倦地到处撒欢。

她经过了好几座教堂和尖尖的钟楼，伴随着悠扬的钟声，跑到河边坐船，在一路听着淙淙水声，穿过了几座老石桥之后，终于抵达了那座历史悠久的学院。

时间已经是午后，风卷起落叶，有些被吹得四散飘零，有些敲打在一座宏伟的石墙上。

那天阳光和煦，当光线穿过树木，斜斜落到老钟的钟面和砖墙上时，这些古老的建筑似乎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散发出柔和厚重的金光。

一切都让她感觉在做梦，又像是无意间捡到了一张老电影的画报，它的外表看起来被时间和风霜吹得皱皱巴巴，但其实内里其实保存完好，等到完全把它舒展开的那一刻，它就会化身为魔法卷轴，把人带回慢悠悠又懒洋洋的古旧时光。

那时时间过得很慢，世界还很安静。

夏岚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朋友。

很快，“嗡嗡”两声手机振动，她得到了对方的回复。

［我知道尹维希粉丝很多，但是圣地巡礼做到这个份上的，绝对没有几个。你是完全被迷住了吧，真是疯狂，不辞万里，在人家早就毕业了之后，还在人家的学校里瞎混。］

夏岚拿着手机回复：［我是来上学的，顺便在开放日参观一下附近。］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正在上学的，是另一所不那么古老的戏剧学院，算不上附近。

朋友接着回复：［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很不容易的，安顿的怎么样，还习惯吗？］

夏岚解释：［我一直想离开家，现在算不上梦想实现，总算目标达成了吧。而且我是真心很喜欢唱歌的，你不要把我的目的解读得那么庸俗好吗？］

朋友发来一个斜眼笑的表情，接着说道：

［不论你摆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别想掩盖你花痴少女的本质，当然了，我不否认你的梦想。不过喜欢音乐，还是喜欢演奏音乐的人，你真的分的清楚吗？］

夏岚嘴硬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这无论如何都不冲突吧？］

朋友发来一个龇牙笑脸：［说着玩呢，他这种名人，老底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事实上根本没有多少隐私可言，你只是万千花痴少女中的一个，不用觉得有压力。毕竟也不可能发生什么，这种人物当做理想就好了，理想越远大，就越代表着那是你配不上的类型，既然完全不可能，再给自己压力也太多余了。］

夏岚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当时两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交流的场景。

那是高三快毕业，每个人都在畅享自己未来的时刻，她朋友那时一直念叨，如果去离家太远的大学，肯定会遇见差异很大的风土人情，吃住生活都不习惯，可等她听到夏岚的计划时，觉得自己再不习惯，也一定会过得比她习惯。

“你干的事情真的是很疯狂……还有啊，咱们的择偶标准能不能现实主义一点？”

夏岚将双臂搭在膝盖上，认真摇头：“可是有时候人就要疯狂一些，怎么能普普通通过一辈子呢？更何况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多年后夏岚再度回想起来这些话，比起诗意，似乎更多的是愚蠢。不过愚蠢和浪漫似乎也并不冲突。

当年做事真是完全不考虑后果，热爱的力量很强大，好像让她变得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生病了也不用去医院，听音乐就够了。

艺术高于生活，已经成熟成长的她，如果要在电影里塑造一位纯情少女，她一定会略过表情傻气，说着蠢话的部分，她不想再回忆，幸亏编剧也没有这样写。

欧洲的物价很离谱，以夏岚和老爹的关系，一向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于是她只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日复一日，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原来所谓华丽美妙的异国生活，也不过是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的一群人，普普通通过日子。

至少对于未来渺茫的穷人是如此。

她毕业之后，需要为更长远的未来打算，工作也就从端盘子，端啤酒，变成了在酒吧唱歌，在剧院接一些小角色。

好的机会向来不会迁就求职者居住的地理位置，夏岚的生活很快被疲惫的工作和超长的通勤时间填满，为了有更多时间工作，洗澡和做饭的时间也会被相应压缩，甚至在必要时可以直接删除，因为她常常在回家之后立刻倒在床上，直接失去意识般昏睡过去。

后来又辗转了很多城市，状况仍然没什么好转，她接到最好的活，就是一部音乐剧女主角的替补。

虽然能不能上台全凭天意，但至少这是个有名字的角色，夏岚正这么想的时候，就听说那位A卡女演员因为不满合约，在首演之前就直接罢演了。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合适的演员，于是只好让她先行顶上。

这是夏岚第一次饰演女主角，她花了很多时间研读剧本，认真在剧场彩排，记歌词，记动作，练习每一个舞台走位，把每首歌的时间精确到几分几秒。

这导致她既不能完全沉溺于音乐和故事中，也不能提线木偶般，成为时间的奴隶。唯一的办法，只有不断练习，把每个舞步每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

这种时候，就极其分明地显现出老演员的从容和新手的窘迫，她需要更多的时间，还好，当时有两位新人乐手，正好可以在空余的时间一起练习。

那座剧场的穹顶是一大片深色底幕，上面有无数碎钻闪烁，仿佛一片星河。

就算陈旧剥落，也没有影响它的美，反而更加自然，像为星空增加了几抹划过的流星。

舞台上的光线随着曲目变换，有时是金黄色的黄昏光线，有时则是五彩斑斓，就像从教堂的彩绘玻璃前经过，日光透过玻璃，撒遍全身。

当时的夏岚不知道这能否称之为梦想实现，不过她是真心喜欢这一切，每次钻进剧院，穿上戏服，听到乐声响起时，心都会跟着平静下来。

当深红色的座椅逐渐开始被观众占据，天鹅绒的幕布被拉起，灯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这座剧场就变成了她的全世界。

她第一次找到了一种归属感，被舞台灯光炙烤久了会很热，但她在那一瞬间觉得，哪怕就此死去，被焚烧成灰也无所谓。

她就这样一直唱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空气回归寂然。

观众席传来了一声喝采。

“Brava！”

夏岚由于太过投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只是一场人员短缺的非正式彩排，可是观众席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了两个人。

刚刚叫好的那个人很快站起来，迅速跑到舞台下面，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支玫瑰花，递到夏岚面前。

这个男生长得很高大，眼神却像个孩子般纯净无瑕。

“Mademoiselle，je suis fou de toi.”

他的栗色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黄金般的颜色，闪闪发亮，夏岚被这光线晃得分神。

她将视线落在更远处，无意间投向这个男生刚刚离开的地方，尹维希正面对她坐着，好像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听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