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停了一秒。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我没有造谣。我甚至没有跟父亲提过这件事。但庄殿下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证据,他直接认定是我做的。因为在他心里,一个D级木系的未婚妻,就是会做这种事。”
茶香还在空气里飘着,但刚才那种暖融融的气氛已经变了,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开了一扇窗,冷风从外面涌进来,把那种精心维持的温和吹散了一半。
玛丽皇后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杯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她看到玛丽皇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势很轻柔,但那个放下杯子的动作像是带着一种重量,像是她正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你刚才说的,庄宴没有告诉过我。”玛丽皇后开口了,语气还是柔和的,但那种柔和不再像棉絮了。
“他说你是因为陈茵茵的事在赌气,才坚决要解除婚约。他说你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他说你毕竟喜欢了他八年,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虽然你刚刚说你‘做不到’,但我认为,正是因为你对庄宴有着深深的爱恋与不舍,你才会做不到,你做不到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有任何的互动,或是交往。“玛丽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开导林亦可。
林亦可有些无奈,喜欢他八年。这是原主的记忆,不是她自己的,但听到这些话,她更替原主不值了,八年的喜欢,换来的是一场庄宴带着陈茵茵上门的质问。
幸好原主不用经历这一切,不然,她也一定心碎到活不下去。
现在,林亦可算是明白了玛丽皇后的态度了。
她是一个母亲,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哭着说要嫁给她儿子的小女孩,她觉得林亦可只是受了委屈,需要她来主持公道,然后两人和好,皆大欢喜。
“皇后殿下。”林亦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表面那层薄薄的棉絮震碎了,露出下面更冷的东西。
“我喜欢了他八年,没错。但这八年里,我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我是一个‘未婚妻’,一个‘D级木系’,一个‘配不上他’的标签。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玛丽皇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上有一片落叶轻轻触了一下水面,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波纹。“庄宴跟我说过,你过去确实很在意他。”
“是的。”林亦可说,“但那是过去的我了。他在乎的,也是过去的我——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不会说出任何抱怨、安安静静当王妃的林亦可。”
“现在的我,不想等了。”
玛丽皇后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从杯沿上放下来,交握在桌面上。“那你觉得,庄宴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不是。”林亦可说,“他不坏。他只是——习惯了一种……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争取的关系。他被照顾得太好了,好到他不觉得需要照顾别人。”
林亦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她放下杯子。“皇后殿下,这不是赌气。这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解除婚约,我的后半生会一直站在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身边,慢慢把自己活成一片背景。我不想这样。”
玛丽皇后看着她,目光很静。她看着林亦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轮廓——很久以前坐在同一张圆桌边、穿着浅色裙子、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的另一个女人。“……你受了很多委屈。”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都已经过去了。”
“你不想让他道歉吗?”
“不想。”林亦可说,“道歉有用的话,这八年我就不用一个人挨过来了。”
这句话说完,林亦可自己也没有想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像是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悠长的、干净的声响,然后慢慢归于寂静。
玛丽皇后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亦可觉得她可能不会回答了。
然后玛丽皇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不是陛下,而是另一个人。”
“这件事,除了当事者以外,在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二个知道的,第一个,是你的母亲。”
林亦可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玛丽皇后为什么要说这个,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对方愿意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重量。
“我母亲不同意。我父亲也不同意。他们说那个人配不上我,说他的家族不够大,说他没有前途。”
“我挣扎了两年,最后放弃了。”玛丽皇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合拢,又松开,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动作。“后来我嫁给了国王,有了庄宴,有了王位,有了这个皇宫里的一切。我以为我会慢慢忘了那个人,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坚持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目光,看着林亦可。她的眼角有一点很淡的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茶水的热气熏了一下,“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想。”
林亦可的喉咙微微收紧,心里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别呀,皇后阿姨,不管你的前男友有没有前途,都不会比国王更有前途。
你自己都没有勇敢追爱,就不必鼓励我继续当一个恋爱脑了吧!
我已经挖了八年野菜了,好不容易要摆脱这个苦情身份了,你现在还想让我继续挖野菜??
想都不要想,门都没有!
“皇后殿下,”林亦可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然后才继续说,“您问我是不是因为赌气才要解除婚约。我现在可以回答您——不是。”
“我是一个在药园里被同学当众说‘还不如一瓶营养剂’的人,是一个在宴会上穿了一件高仿礼服就被全校嘲笑的人。庄殿下从来没有为我辩解过,哪怕是当我被那些流言包围的时候。他只会带着他喜欢的女孩来我面前,质问我为什么要告状。”
玛丽皇后的睫毛垂下来,像是两片薄薄的羽翼落下来,覆住了眼睛里的光。“不,你错了……他说他爱你。”
“他说过吗?”林亦可问。
别呀,谁被他爱上,只会倒霉好几年。
玛丽皇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答案,她们两个人都知道,庄宴从来没有当着林亦可的面说过。
“皇后殿下,”林亦可说,“解除婚约之后,我不会恨他。我对他的感情,现在早已不是爱了。他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他只是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我现在拿他当哥哥看待,我祝他幸福。也请您,祝我幸福。”
玛丽皇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些发苦,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但是她必须保持皇后的优雅,在忍着苦涩咽下去之后,玛丽皇后把茶杯放回杯垫上,动作和刚才一样轻,只是这一次,放稳了。
“……那封解约书,”她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亦可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轻轻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已经准备好了?”
“昨天你父亲和我通话之后,我就让人拟好了。”玛丽皇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和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没有打算拖着你。只是……”
她停了一下,抬起目光看着林亦可。
“只是我想先见你一面。我想听你亲口说,你是真的不要这段婚约了。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让我难堪。是真的不想要了。”
毕竟皇室被退婚,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简直可以说是打脸了,并且这些事还被盟友阿尔法星系的王储知道了,还被“建议”了一番,没办法解决,真的很心塞。
在林亦可来之前,玛丽皇后只认为这场会面会让庄宴和林亦可和好,可没想到……
真是小瞧了林家的丫头了。
林亦可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
玛丽皇后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铃,轻轻摇了一下。铃铛的声音很清脆,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件,米白色的纸,边角压得很平整,封面上印着贝塔王室的徽章,一顶王冠和一颗星星,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藤蔓纹路。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笔,银白色的笔身,笔帽上镶嵌着一颗细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深海一样的颜色。
侍者把托盘放在桌上,微微欠身,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息似的声响。
玛丽皇后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用手指轻轻抚平了纸张的边角。“这是解约书。我已经签好字了,盖上王室的印章。只要你签上你的名字,这份婚约就正式解除。”
她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看向林亦可。
“但在你签字之前——我想再问你一次,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说实话。你现在,还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还想要挽回这段婚约吗?”
林亦可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了。”
玛丽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唯有深深滴叹气,她把文件往林亦可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
“那你签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