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拿起那支笔。
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很淡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有多么地不平静。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银白色的笔身,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凉的感觉,笔尖是金色的,很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细微的光。
林亦可低下头,看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标准的法律术语,像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保护壳,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包裹在最里面,让它不那么容易被看清楚。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解除婚约的声明、双方自愿的条款、财产分割的说明、责任豁免的声明……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逻辑严密,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确保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林亦可知道这种文件通常都很长,但她还是逐字逐行地看完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段文字。
这段文字夹在中间,不太起眼,字体大小和其他的文字相同,排版也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她逐字逐句地在看,她可能会直接略过去。
林亦可的阅读速度放慢了。
“双方确认,解除婚约不涉及任何对贝塔王室声誉的质疑或损害。若任何一方在解除婚约后对此前婚约存续期间的行为进行公开评论,损害另一方之名誉,则需向无过错方支付违约金:五到十亿星币,及需在公众场合以书面形式向受损方公开致歉。”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直接小声地说出这行字之后,她把笔放下。
“皇后殿下,”她抬起头,直视玛丽的双眼,“我注意到一个条款。”
玛丽皇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林亦可在盯着她,几乎不会发现。
“什么条款?”
“这个条款说,如果任何一方在解除婚约后,对此前婚约存续期间的行为进行公开评论,损害另一方名誉,需要支付违约金并公开致歉。”
玛丽皇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是的,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的名誉。就算分开了,我也希望你们各自安好,不要再怨恨过去的事情。”
“谢谢您,皇后殿下,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个条款,”林亦可说,“表面上是对双方都公平的,实际上对我不公平。”
她停了一下,把那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指着上面的一处措辞。
“对此前婚约存续期间的行为进行公开评论。”
“如果庄殿下在解除婚约后,向媒体说他如何善待了我八年、而我如何辜负了他的真心,我可以认为那是损害我的名誉吗?”
“可以的。但如果我站出来澄清,是不是在损害他的声誉?”
“我是不是也在‘公开评论’?”
“那么这个条款,让我不能为我自己说任何一句话,否则我就要赔偿五到十亿星币,这可是一大笔钱,可能要赔上我家所有积蓄。”
玛丽皇后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亦可脸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座雕像,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但林亦可注意到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可是都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给我挖坑,我当然要提出疑问。
“这个条款,”林亦可说,“不是用来保护双方名誉的,它是用来保护庄殿下的。”
林亦可停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您确实想过放我走。”
“但您不想让庄宴殿下被任何人议论。哪怕是他做过的事,带陈茵茵上街、带陈茵茵来我家质问我、冤枉我,您并不想让这些事情被人知道。所以您把这一条写进了解约书里。”
玛丽皇后沉默了几秒。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小可……你比我想象中更敏锐。”
“皇后殿下,请您理解我……如果今天我把这份文件签了,以后有人问我当年的婚约是怎么解除的,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因为一旦我说错了什么话,就要面临一份巨额索赔。”
“我不想签一份让我在将来连为自己说话的权利都放弃的文件。”
“但同时,我也想请皇后殿下您放心,”林亦可说,“我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庄宴殿下的事。”
“一段婚约的结束,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错。”
“我不会去公开指责他,哪怕没有这份条款。”
“您不需要用那一份公开声明来约束我,让我不说这些。”
“请相信我的人品。”
玛丽皇后的呼吸微微变深了一点,像是一口气吸进去,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呼出来。“你觉得,我会用这个条款来对付你?”
“您或许不会。但这份条款存在本身就足够成为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林亦可说,“它可以被用来威胁我,随时。”
安静再次笼罩了这个房间。
窗外雨声细密,落在窗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
然后玛丽皇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原来你也会做这种事”的表情,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向过去的自己告别。
“……你说得对。”玛丽皇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林亦可根本没能听清,“我确实带了私心。不是为你准备的。”
玛丽皇后伸出手,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几行字。
然后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亦可。
“这个条款,我会把它划掉,然后重新盖章,盖上刻着我姓名的章。”
“不需要你赔偿什么,不需要你公开致歉什么,也不需要你为任何人守口如瓶。如果你想说什么,那是你的自由。”
她看着林亦可的眼睛。“我作为母亲,想把最好的留给他。但我也曾是你——一个想要为自己争取点什么的人。”
“我不希望庄宴成为一个被母亲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永远学不会珍惜别人的人。”
林亦可的鼻子微微发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这一刻,她有点羡慕庄宴,有一个如此爱护他的母亲。
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没有得到过母亲的庇护。
“不必谢我,”玛丽皇后说,“要谢你自己,是你自己的坚持和勇敢为你争取到了这一份自由。”
玛丽皇后拿起笔,当着林亦可的面,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线,有犹豫,没有涂改。然后她拿起王室的印章,蘸了一点墨,在划线的末端盖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红印。
“……你很像你母亲。”玛丽皇后说。
玛丽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她是个很倔的人。认定了的事,谁劝都没有用。”她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林亦可,“你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茵茵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玛丽皇后说,“庄宴那孩子……太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不会低头,不会道歉,也不会反省,但心地并不坏,是被人利用了。”
“我让庄宴去道歉,是因为觉得你受了委屈,没想到,他居然觉得是你冤枉了他,还带着茵茵去林家兴师问罪!”玛丽皇后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了,落在林亦可身上,“而且……你想要的也不是道歉。”
林亦可看着她。
“你想要的是自由。”玛丽皇后说。
林亦可没有否认。
不愧是皇后殿下,把她看透了啊……
其实不管庄宴来不来林家闹事,她都不想跟庄宴有什么牵扯了,她想要自由。
“……好。”玛丽皇后说,“婚约,解除吧。”
玛丽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了许多。“是我儿子对不起你。你不原谅他也没关系。以后,希望你幸福。”
“……谢谢。”林亦可说。
玛丽皇后笑了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的。”
林亦可低下头。“皇后殿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母亲……她是怎么去世的?”
玛丽皇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林亦可,沉默了片刻。“……她是失踪的。不是去世的。”
林亦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失踪?”
“很多年前,贝塔星系科学院在埃里达尼斯有一所实验室。你母亲是那里的研究员。”玛丽皇后看着窗外的山丘,“后来虫族入侵,实验室被毁,所有研究人员都失踪了。官方宣布他们遇难。但一直没有找到尸体。”
林亦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没有尸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嗯。”
林亦可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那……她可能还活着。”
玛丽皇后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亦可,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皇后殿下,”林亦可的声音有一点哑,“如果您知道什么……请您告诉我。”
玛丽皇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更厚了,雨连绵不断,会客厅里的光线暗了许多。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玛丽皇后的声音很轻,“剩下的……要你自己去找。”
她站起来,走到林亦可面前,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去找吧。如果能找到她,替我向她问好。”
林亦可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玛丽皇后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遗憾,有理解,也有一点期待。
“好了。”
她把文件重新推到林亦可面前。“现在,你可以放心签字了。”
林亦可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被划掉的那一行字上面,覆盖着一条笔直的黑线和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
她的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支笔,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
然后她低下头,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了。”
经过了这么多波折,她终于和庄宴解除婚约了。
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玛丽皇后没有立刻拿起那份文件。
她看着林亦可,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亦可的手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庄宴的未婚妻了。你是林亦可,一个在皇宫里敢为自己说话的人。”
“我为庄宴感到羞恼,他竟然没有珍惜你,小可,你是如此好的一个女孩。”
此刻,玛丽皇后在心里笃定,林亦可非常适合做一国之母。
太可惜,也太遗憾了。
林亦可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您,皇后殿下。”
玛丽皇后坐回椅子里,把那份文件收好,放在托盘上,让侍者拿了出去。然后她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以后叫我玛丽阿姨就好。今天之后,我就只是你的一个长辈了。”
林亦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玛丽阿姨。”
“你走吧。”玛丽皇后说,“庄宴在外面等你。”
林亦可愣了一下。
“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玛丽皇后的语气淡淡的,“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用见。这是你的选择。”
林亦可站起来,朝玛丽皇后微微欠身。“……谢谢您。”
“去吧。”玛丽皇后说。
玛丽皇后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不再看林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