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
《星光少年》录制基地,后台控制室。
距离主题曲评级直播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陈启明站在控制台前,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成年人在短时间内同时经历系统故障、直播事故、版权纠纷、玄学危机和投资方围观之后,才会出现的苍白。
技术总监抱着电脑,手指敲得快要冒火。
“不行。”
“陈总,还是不行。”
“主流程关不了,平台那边也切不了。现在如果强制停播,前端会直接黑屏。”
陈启明现在听见“黑屏”两个字,胃就开始抽。
昨晚那个红裙舞美,就是从黑屏里来的。
他现在对黑屏有很严重的心理阴影。
大屏上,直播预热弹幕已经滚得快要看不清字。
【今晚零神有几句词?】
【A班主题曲快点来!】
【红裙舞美会返场吗?】
【红裙姐姐和零神是不是宿命感!】
周景阳看到最后一条,默默低头看手机。
庄园群里,依依正在刷屏。
依依:【谁再说返场,我今晚就从他手机前置摄像头爬出来。】
依依:【本人拒绝营业。】
依依:【我和那个变态爱豆没有宿命感!】
依依:【我的宿命感是草莓牛奶!】
小满:【依依姐姐,检讨还差八百字。】
依依:【……不要催我我会写!】
周景阳默默把手机锁屏。
有些鬼,尸骨都没了,嘴还活着。
容易原地破防。
控制室中央,姜无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碗。
碗是林特助临时从节目组茶水间拿的,底部还印着一行小字:
【节目录制专用】
周景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姜大师,用这个上香,会不会显得有点不庄重?”
姜无正在拆一盒线香。
超市买的。
二十九块九。
檀香味。
她头也不抬。
“他配更贵的吗?”
周景阳:“……”
很难反驳。
诺亚站在旁边,蓝眼睛里写满了对东方玄学现场教学的期待。
“这就是上香吗?”
姜无:“嗯。”
诺亚认真问:“我需要鞠躬吗?”
安德烈低声提醒:“少爷,姜小姐说过,您今晚最好不要乱倒霉。”
诺亚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好的哦。”
下一秒,他身后那只正在充电的插排啪地一声冒出火星。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把自家少爷又往旁边挪了半米。
赵斐推门进来。
他挂着节目安全顾问的工牌,眉心压得很低。
“普通观众已经入场,外勤只做常规安检,不制造恐慌。直播厅、后台通道、控制室三处出口都有人守着。”
他说完,看向姜无。
“但是,再强调一遍。”
“不能当着普通人动手。”
姜无:“知道。”
赵斐:“不能把零打回原形。”
姜无:“知道。”
赵斐:“不能拆舞台。”
姜无抬眼看他。
赵斐:“……”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说多了像自己不信任她。
虽然他的确不太信任。
白坐在控制室角落。
他今晚格外安静。
零离得越近,镜头越多,观众越多,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就越明显。
更像一枚被埋在骨头深处的钩子,忽然听见了另一半铁器的回声。
周景阳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包装纸皱巴巴的薄荷糖。
“这个……虽然对你应该没用。”
他把糖递过去。
“但普通人不舒服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白垂眸看着那颗糖。
包装纸被周景阳揣得有点皱,边角还压出了折痕。
他伸手接过。
“谢谢。”
周景阳立刻转回头,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看屏幕。
耳尖却慢慢红了一点。
姜无余光扫过他们,没说话。
她只是把那只白瓷碗往前推了一寸。
然后,红圆珠笔出现在她指间。
笔尖落下。
一笔。
普通人看见的,只是一道红痕。
可在赵斐、长生和白眼里,那一笔像直接钉进了碗底的影子。
白瓷碗微微一沉。
像一口极小的井,被她按在了控制台上。
碗底浮出一个字。
【规】
规矩的规。
周景阳凑近看了两秒。
“姜大师,你这是给他上香,还是给他下套?”
姜无拈起三根香,语气懒散。
“他不是要供奉吗?”
“供奉就得有规矩。”
沈鹤辞站在旁边,淡淡道:“定向投喂,附带限制条款。”
周景阳抬头看他。
“沈总,你不要把邪神供奉说得像基金入股。”
沈鹤辞:“本质接近。”
周景阳:“……”
同一时间。
A班候场区。
清风已经彻底进入了“齐枫”这个身份。
摊手,真是佛了。
系统既然把他认成齐枫,他就必须像齐枫。
像,节目组才不会怀疑。
节目组不怀疑,他才能继续留在零身边。
留在零身边,才能替老祖盯着这个会出道的杀器。
如果盯丢了,长生就会用那只独眼安静地看他。
清风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自己可以为现代娱乐工业献出一点职业素养。
所以昨晚,他把工作人员发来的流程表背到了凌晨三点。
A班候场时间。
主题曲分词。
三号麦位置。
二号备用耳返。
侧台路线。
直播镜头切点。
妆发补位。
他背得比圣教教义还认真。
毕竟圣教教义背错了,最多被厉长老暴扣。
今晚流程背错了,可能会被零掰一下。
嗯,到时候可能零件都不全,妈耶。
工作人员抱着一堆衣服冲过来。
“齐枫!零的备用耳返呢?”
清风抬手,从第三个黑色收纳箱里拿出银色耳返盒。
“二号备用,已经充满电。三号麦在化妆台左侧,电量百分之九十二,够一整场。备用麦在第二层抽屉,贴了蓝标。”
工作人员愣住。
“你今天怎么这么靠谱?”
清风西子捧心。
“怎么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我很伤心。”
其实他能找到,是因为十分钟前不小心把水碰倒了,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了箱子标签。
但这不重要。
工作人员感动得差点拍他肩膀。
“齐枫,你早这样,我们也不至于天天找不到0号位的东西。”
清风:“……”
看来真正的齐枫也不是什么靠谱人。
这让他对这个身份忽然产生了一点亲切感。
不远处,零坐在化妆镜前。
妆发老师正在替他整理额前碎发。
血雾褪去后,那张脸漂亮得近乎锋利。冷白灯光落在他眼睫上,像给恶魔镀了一层无害的光。
妆发老师一边整理,一边感慨:“你这张脸是真省妆,随便压一点阴影就有氛围。”
零看着镜子,没有说话。
镜子里有很多人。
妆发老师。
工作人员。
练习生。
清风。
还有无数看不见、却正从直播预约、弹幕、打投页面一点点涌来的目光。
这里有灯,有镜头,有化妆刷扫过皮肤时细小的痒意。
还有一群活人,在他尚未出现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名字举起来。
他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他的半张脸曾经黏着血雾。
不知道他第一眼看见舞台时,把尖叫声当成了一场献祭。
他们只知道他叫零。
这个名字被他们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贴在新神龛上的第一张红纸。
零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他喜欢这里。
清风抱着水杯、歌词纸和耳返盒站在旁边,努力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助理。
零隔着镜子看他。
“齐枫。”
清风立刻低头。
“零老师。”
零没说话,指尖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节奏很轻。
却敲得清风后颈发麻。
远处直播厅传来模糊的人声。
隔着厚厚的墙,听不清具体喊了什么,只能听见一阵阵压下去又涌上来的尖叫。
零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还没看见我。”
清风谨慎道:“粉丝都在等您上场。”
“等我。”
零慢慢重复。
他抬眼,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
清风心里一紧。
零偏过头,看清风。
“齐枫。”
“在。”
“这些算什么?”
清风喉咙发紧。
他本能想说愿力。
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
这里都是普通人。
齐枫不能讲愿力。
齐枫是现代节目组助理。
齐枫要讲文明用语。
清风露出一个专业微笑。
“粉丝支持,零老师太受观众欢迎了。”
零挑了下眉。
“支持。”
他像是觉得这个词有意思,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
“换了名字,就干净了?”
清风:!!!
不是说我吧?不是吧?他问过了今天齐枫是第一次配到零这第一次见面啊。
清风强行维持助理素养,圆场道。
“节目里一般会说,这是热爱。”
零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热爱。”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漂亮又轻慢。
像刚拆开一颗新糖,发现里面裹着血。
“真可爱。”
清风:“……”
救命。
他说“可爱”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
旁边一个A班练习生刚好凑过来,笑着打岔。
“零哥,今晚保佑我别破音啊。”
另一个练习生也跟着玩梗:“零哥,借点舞台运,求个不忘动作。”
几个人顿时笑开。
有人还顺手合掌拜了拜。
“零神保佑!”
普通人听来,这只是候场前的玩笑。
可清风看见了。
那几句话落下之后,几缕浅淡的光从他们眉心飘出来,像被人随手弹起的纸灰,晃晃悠悠落向零。
零也看见了。
他没有急着收。
只是抬起手指,在半空轻轻点了一下。
那些光停住。
像被钉在他的指尖前。
零垂眸看了片刻。
“口头许愿。”
他语气平静。
“不给贡品?”
几个练习生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们以为零在接梗,笑得更厉害。
“哈哈哈哈零哥你入戏好深!”
“给给给,必须给。”
刚才说别破音的练习生立刻把手里没拆的能量棒递过去。
“献这个行不行?”
另一个摸了摸口袋,翻出一颗润喉糖。
“我献这个,保我别忘词。”
零没有接。
他先看向清风。
清风头皮一紧。
来了。
这个眼神不像询问,更像把刀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选要不要握。
“齐枫。”
“零老师,您说。”
零指了指能量棒和润喉糖。
“收了会塌房吗?”
清风:“……”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旁边工作人员也笑喷了。
“哈哈哈哈零老师你还知道塌房!”
“谁教他的?营业感好强!”
“这段能不能拍下来?太有梗了!”
清风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零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在确认规则。
这个世界允许他收什么。
不允许他收什么。
什么东西收了会出事,什么东西收了反而会被夸可爱。
清风强行冷静下来,拿出自己昨晚背流程表的职业态度。
“不上台就没事。”
“但是能量棒不能带上舞台,润喉糖也不能含着,会影响收音和镜头。”
零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先收。”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一个刚出道就已经懂得避开镜头事故的邪神。
清风后背发凉。
零伸手,接过能量棒和润喉糖。
指尖碰到包装的瞬间,那几个练习生肩膀忽然松了。
“哎?”
“我嗓子好像真舒服了。”
“我手不抖了。”
“卧槽,零哥赛前开光啊!”
大家又笑起来。
零坐在灯下,看着他们笑。
他眼尾微微弯着,表情甚至有点乖。
可清风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浅光被零收走了一半,又被他随手弹回去一点。
不多。
刚好让他们舒服。
刚好让他们兴奋。
刚好让他们下一次再笑着递上来。
这不是善心。
也不是失控。
这是他刚看了一眼人间的规则,就已经知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续下一次。
零把能量棒和润喉糖递给清风。
“收好。”
清风立刻接过。
“好的,零老师。”
零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双眼睛黑得干净,亮得吓人。
“齐枫。”
“在。”
零问:“如果我让他们活久一点。”
清风心口猛地一跳。
零慢慢道:“他们是不是就能投久一点?”
清风:“……”
周围练习生再次笑疯。
“零哥你这人设太稳了!”
“救命,冷幽默天花板!”
“活久一点投久一点哈哈哈哈哈哈!”
清风跟着露出职业微笑。
心里却只剩一句话。
完了。
这位不是不懂现代节目。
他是发现现代节目可以无限续杯。
下一秒,化妆台上方一盏小型补光灯忽然松动,毫无预兆地往清风头顶砸下来。
“齐枫小心!”
有人惊呼。
清风正好低头把能量棒和润喉糖塞进包里。
补光灯擦着他后脑勺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碎开。
清风僵住。
工作人员冲过来。
“没事吧?”
清风缓缓抬头。
“没……没事。”
工作人员震惊:“你反应好快!”
清风:“……”
他只是低头放东西。
细思极恐啊,零要害他!
监控死角里,一缕极淡的血气悄无声息地散去。
京海某处地下暗室。
厉风行坐在血阵前,脸色阴沉。
阵中央悬着一面血水凝成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正是A班后台。
他没有去录制基地。
还没蠢到在特管局和姜无都盯着的时候亲自现身。
但零身上的血阵是他亲手布下。
他能看见零附近一部分动静。
也因此,他看见了清风。
宋泽站在一旁,迟疑道:“厉老,那是清风吧?”
厉风行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挂着节目组工牌、站在零身边的青年。
清风。
那个在他手底下干活时,连九块九包邮的香都能买错,平时只会抱着平板装死的小喽啰。
现在,竟然成了0号位随行助理。
厉风行冷笑一声。
“好。”
“很好。”
宋泽眼珠转了转。
他太了解厉风行了。
这种时候,厉老不需要答案。
厉老需要一个方向。
于是宋泽压低声音,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
“厉老,齐枫这个身份,本来是原0号位随行助理。零顶掉0号位才多久?清风就能借这个壳贴到零身边。”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这不像临时起意。”
厉风行眼神一沉。
宋泽继续:“而且他今天流程熟得不对劲。耳返、麦克、站位、灯光,他全知道。”
厉风行缓缓眯起眼。
“你是说……”
宋泽轻声道:“守旧派可能早就盯上这个节目了。”
厉风行一怔。
下一秒,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某条隐藏在迷雾里的线。
“原来如此。”
血镜里,补光灯砸落。
清风低头避开。
宋泽立刻补刀:“厉老,您看。”
“那盏灯掉得太巧了。”
“清风但凡慢半息,就会中招。可他偏偏在那一瞬间低头。”
“像不像守旧派传说里的避劫术?”
厉风行瞳孔微缩。
“因果避杀!”
宋泽:“……”
他本来想说“像”,没想到厉老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
厉风行缓缓靠回椅背。
“我以前竟一直以为,他只是运气好。”
宋泽立刻接上:“厉老,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厉风行看他。
宋泽越说越顺。
“一个人走运一次,是巧合。”
“走运十次,是命硬。”
“走运到每次都刚好避开杀局,还能顺势拿到最关键的位置……”
宋泽深吸一口气。
“那就不是运气。”
“是局。”
厉风行盯着血镜里的清风,目光逐渐变得忌惮。
“我原本不信的,镜主说的竟然是真的吗?把这么一张牌放在我眼皮底下这么多年?”
宋泽看着镜子里那个抱着水杯、毛巾、歌词纸、耳返盒、能量棒和润喉糖,快被压弯腰的清风,陷入了短暂沉默。
宋泽继续添油。
“厉老,还有一点。”
厉风行:“说。”
宋泽:“清风现在没有暴露,也没有逃。他用齐枫这个身份留在零身边,表面是助理,实际上……”
他看着血镜,语气沉重。
“可能是在贴身验神。”
厉风行手指骤然收紧。
“验神?”
宋泽点头。
“看零到底是杀器,还是能受供的东西。”
暗室里安静了两秒。
厉风行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去查守旧派。”
节目后台。
清风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零看向他。
“有人在看你。”
清风手一抖。
“谁?”
零歪了歪头。
“旧血味。”
清风:“……”
这个形容范围不大。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厉风行。
工作人员已经在喊:“A班准备候场!”
清风立刻把耳返递给零。
“零老师,左耳。”
零接过耳返戴上。
清风又递上麦克风。
“三号麦。开场站位中线偏右。第一句不是唱,是念白卡点,灯光落到正脸再抬头。”
零看他一眼。
“知道了。”
清风保持微笑。
“这是助理应该做的。”
他心里在流泪。
他一点也不会。
他只是昨晚背流程背到凌晨三点。
而且背错了两次。
幸好第三次抽到的打印版才是最新版。
是的。
抽到。
他去打印室拿资料,三份流程里只有一份最新版,他随手拿的那份就是。
晚上九点五十八。
直播倒计时两分钟。
控制室里,所有屏幕都亮了起来。
直播厅观众已经入座。
灯光压暗。
舞台中央升起巨大的《星光少年》主题曲评级LOGO。
弹幕预热区开始爆炸式增长。
【来了来了!】
【A班第一个!】
【零神在哪!】
【今晚献上心跳!】
姜无看着那句“献上心跳”,嗤了一声。
“挺积极。”
周景阳:“网友只是口嗨吧?”
姜无:“口嗨也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