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抓住她一截红裙摆，像抓到一个没见过的新玩具。

“会响吗？”

依依：“？”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

“掰一下。”

依依的眼珠子差点当场掉出来。

救命。

她为什么会从选秀预告钻到这种地方来？

这电视台信号是不是有病？

依依立刻挤出一个非常谄媚的笑。

“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少年歪头：“大人？”

依依疯狂点头。

“对对对，您一看就是大人，特别大，特别厉害，特别不需要和我这种小鬼一般见识。”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

似乎觉得她很吵。

依依立刻闭嘴。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裙摆被黑红色的线缠住了。

那线从少年脚下蔓延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血丝，绕住她的影子，把她牢牢钉在镜壁前。

少年蹲下来，看着她被缠住的裙摆。

“跑。”

依依：“我不跑。”

少年看她。

依依真诚道：“我这叫战略性停留。”

少年显然没听懂。

但他也没有立刻掰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盯着她看。

依依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她决定自救。

她先哭。

哭得很标准。

头发垂下来，脖子歪一点，眼珠子半掉不掉，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这是她当年在青山医院吓护士的拿手戏。

少年看着她。

“漏了。”

依依一愣：“什么漏了？”

少年指了指她掉在脸边的眼珠子。

“眼睛。”

依依默默把眼珠子塞回去。

哭戏失败。

她又开始装可怜。

“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脾气很差会打鬼的大佬。您扣我也没用，我特别穷，连香火都是蹭的。”

少年听见“大佬”两个字，眸色动了一下。

“谁？”

依依闭嘴。

完了。

说漏了。

少年朝她靠近。

“谁会打鬼？”

依依立刻装傻：“我乱说的，我是说现在鬼圈竞争压力大，大家都被生活毒打。”

少年盯着她。

黑暗里的血雾慢慢翻涌。

依依感觉自己再被他盯两秒，可能真要被掰一下听响。

就在这时，镜壁另一侧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切换了电视信号。

依依眼尖。

她在那一点亮光里，看见了刚才的选秀舞台。

灯光。

镜头。

大屏。

活人。

逃生通道！

依依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她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

少年被她叫声吸引，果然微微一顿。

依依抬手一指他身后。

“大佬来了！”

少年转头。

黑暗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回头时，那只红裙女鬼已经把自己的半截裙摆撕了，像断尾逃生的壁虎一样，嗖地钻进了镜壁上的亮光里。

少年低头。

手里只剩一截红布。

他看着那块红布。

慢慢眨了一下眼。

被骗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少年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是发现玩具有了新玩法的笑。

他伸手碰了碰镜壁。

镜壁里，选秀节目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依依刚逃进去，正好落在直播后台的一块LED大屏里。她整只鬼被迫嵌在背景特效里，红裙飘来飘去，吓得满屏乱窜。

屏幕前，一群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舞台。

“哎，这段红影特效谁加的？”

“挺有氛围啊。”

“别动别动，留下，导师出场的时候正好用。”

依依：“……”

她堂堂红裙厉鬼。

竟然被当成舞美特效。

她气得想从屏幕里伸手掐人。

可下一秒，她听见身后的信号通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依依浑身一僵。

完了。

他追来了。

镜壁另一侧，少年站在黑暗里，看着电视里的选秀舞台。

灯光落下。

音乐响起。

观众席里爆发出整齐又疯狂的尖叫。

无数镜头对准舞台。

弹幕一行行刷过。

【啊啊啊哥哥好帅！】

【给他投票！投票！】

【C位必须是他！】

【我要为他熬夜打榜！】

少年安静地看着。

那些尖叫、注视、热爱、嫉妒、渴望，全都隔着屏幕涌过来，像无数细小的线，缠向舞台中央。

活人的情绪在发光。

比血新鲜。

比香火喧闹。

比厉风行那群人跪在地上喊“大人”有趣得多。

少年看了很久，忽然问：

“他们在供谁？”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抬手，指尖按在屏幕上。

电视画面一阵剧烈闪烁。

同一时间。

京海城另一头。

《星光少年》初评级直播现场。

后台大屏忽然黑了一秒。

一秒后，屏幕恢复。

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屏幕前的阴影里，多了一个赤着脚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截红布。

半边脸漂亮得近乎妖异，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殷红。

可另一半脸却笼在一层极淡的血雾里。

那血雾贴着他的脸侧缓慢流动，像尚未干透的舞台特效妆，又像某种没来得及卸下的红色面纱。乍一看并不骇人，只让人觉得怪异、阴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后台所有人都愣住了。

导演助理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哪个公司的？”

少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布，又抬眼看向LED大屏深处。

那里有一道红裙影子一闪而过。

依依缩在舞美特效角落，吓得差点把自己团成一颗红色毛线球。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

助理立刻拦住他。

“哎哎哎，不能乱跑，马上直播了。”

少年看向他。

助理被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

可下一秒，他又被少年那张脸震了一下。

哪怕半张脸笼着血雾，这人也漂亮得不像正常人。

这脸。

这气质。

这该死的镜头压迫感。

这要是站上舞台，不爆都对不起老天爷。

助理咽了咽口水，换了个更温柔的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仍旧没有回答。

他像完全不理解“名字”是什么，只是盯着大屏深处那抹红影。

助理低头看平板。

今晚确实有一个临时补位名额。

原本是节目组为了直播效果预留的神秘素人，资料还没填全，只在系统里占了一个编号。

【临时补位：0号。】

助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白资料栏，脑子飞快运转。

这种不说话的冷脸帅哥，最适合搞神秘感。

名字越简单越好。

他立刻在平板上敲了一个字。

【练习生：零。】

【经纪公司：待确认。】

【状态：临时补位。】

身后工作人员小声问：“导演，真让他上啊？资料都没有。”

导演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脸。

镜头刚扫过去，原本平平无奇的后台画面，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亮。

少年抬眼的一瞬间，连监视器前几个见惯俊男美女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

导演沉默两秒。

“上。”

“可是原则上……”

导演斩钉截铁：“他长成这样，就是原则。”

工作人员又犹豫：“那他脸上那个血雾妆……”

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睛都亮了。

“别动。”

“这妆太高级了。”

“让灯光师给他一束冷光，镜头怼近点拍。”

与此同时，LED大屏深处。

依依抱着自己被撕短了一截的裙摆，瑟瑟发抖地缩在舞美特效角落。

她看着那个被工作人员围住的少年，整个鬼都不好了。

完了。

她好像把一个比鬼还可怕的东西，带进活人选秀现场了。

舞台外，观众席灯光逐渐暗下去。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晚最后一位临时补位练习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卡，明显顿了一下。

“零。”

灯光骤然落下。

少年赤着脚，走上舞台。

他原本只是想追那抹红裙。

可当他踏进灯光中央时，整个现场忽然安静了半秒。

半秒后，尖叫声骤然掀翻全场。

不只是现场观众。

直播间弹幕也在这一刻疯了一样刷新。

【？？？最后这个是谁？！】

【零？节目组你藏了个什么东西？？？】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半边血雾妆好绝，好像漂亮怪谈。】

【他是不是不会说话？救命更带感了。】

【投他！快投他！】

【投票入口呢？我怎么找不到他的名字？】

少年站在灯光中央，微微抬头。

无数镜头对准他。

活人的尖叫、注视、喜爱、贪婪、嫉妒、渴望，全都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中央。

那些情绪在他眼里发着光。

比血新鲜。

比香火喧闹。

比厉风行那群人跪在地上喊“大人”有趣得多。

他脸侧那层血雾忽然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喂饱了。

第一声尖叫落下时，血雾里生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第二波弹幕刷屏时，模糊的脸侧慢慢显出皮肤。

第三次全场呼喊他名字时，那半边尚未长好的脸，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描摹出来。

眉骨。

眼尾。

脸颊。

唇角。

血雾没有散。

它是在被填满。

像一尊残缺的神像，被活人的愿力一寸一寸补上金身。

后台人气监测系统忽然发出一连串刺耳警报。

【实时热度异常上升。】

【练习生“零”尚未同步正式投票编号。】

【检测到异常打投请求。】

【检测到异常弹幕聚集。】

【检测到异常心动值增长。】

【当前排名：未录入。】

【当前排名：第99名。】

【当前排名：第47名。】

【当前排名：第12名。】

【当前排名：第1名。】

导演猛地站起来。

“他不是还没同步进正式投票列表吗？！”

数据组的人满头冷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正式票池还没同步，但是实时人气榜把他抓进去了！”

“现场声压在爆！”

“直播间弹幕全在刷他的名字！”

“搜索热度词条也起来了！”

导演盯着屏幕：“可他还什么都没表演！”

数据组的人抬头，声音发飘。

“导演。”

“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在表演了。”

舞台中央，少年望着亮如白昼的灯海，轻轻捏紧了手里那截红布。

他终于知道红的跑到哪里去了。

也终于知道——

原来这个时代的活人，不需要跪拜，也不需要献血。

他们会把目光、尖叫、爱意和欲望，全都献给站在光里的人。

最后一点血雾在他脸侧无声退去。

那张残缺的脸，被万千注视补成了完整的人形。

少年垂下眼。

下一秒，他唇角慢慢弯起。

漂亮，安静，邪气，又带着一种刚被喂饱的餍足。

像一尊终于学会接受供奉的新神。

也像一只第一次发现，活人原来比死人更有用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