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京海大剧院旧址午夜演出,还有六天。
沈氏半山庄园,地下影音室。
这间影音室原本是沈鹤辞用来放电影和开远程会议的,隔音极好,墙面嵌着整套顶级投影系统,沙发宽大柔软,地毯厚得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但现在,它已经被特管局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异常隔离室。
四角压着镇阴钉。
墙面贴着隔绝符。
投影幕布前方架着三层阵盘。
赵斐带来的技术组蹲在设备旁,一边接线,一边满脸痛苦地试图让价值七位数的家庭影院和特管局那台长得像上世纪收音机的灵质监测仪和平相处。
事实证明,很难。
监测仪每响一次,音响系统就自动切换一次蓝牙。
半小时里,地下影音室已经循环播放了八遍《恭喜发财》。
姜无坐在沙发中央,怀里抱着一箱草莓牛奶,表情非常安详。
周景阳坐在她左边,白坐在他旁边。
诺亚坐在另一侧,身边站着银发管家安德烈。安德烈甚至给所有人准备了热饮、毯子和一份印着奥雷利乌斯家徽的点心盘。
赵斐看着那份点心盘,心情很复杂。
他本来是来处理跨国异常挑衅事件的。
现在看起来像在组织富豪家庭影院观影会。
沈鹤辞站在设备台旁,手里拿着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倒计时上。
京海大剧院旧址那张黑票根,今晚第三次震动。
每次震动,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短暂感知到旧剧院方向传来的信号。
像排练提醒。
也像催场。
特管局决定借这次信号,反向追踪一次旧剧院的投影路径。
简单来说,就是让剧团“打电话”过来,然后他们顺着电话线摸回去。
理论上很严谨。
实践上很阴间。
周景阳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幕布,小声问:“这玩意儿等下不会爬出什么东西吧?”
赵斐:“我们布了三层隔离。”
周景阳:“所以会爬出来,但爬不远?”
赵斐:“……”
这个学生有时候真的很会抓重点。
白抬眼看了看幕布。
“别怕。”
周景阳嘴硬:“我没怕。”
白看着他攥紧沙发扶手的手。
周景阳默默松开。
“有一点点。”
白声音平静:“我会保护你。”
周景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影音室里光线很暗,只有设备屏幕发出冷白的亮。
他偏头看白。
白仍旧是那副清冷安静的模样,像一捧落在夜里的雪。可他说“我会保护你”时,语气认真得不像安慰,更像承诺。
周景阳心口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假装研究自己手里的票根。
“那行。”
“你看着吧。”
姜无喝完一盒草莓牛奶,忽然皱眉。
沈鹤辞察觉到,抬眸:“怎么了?”
姜无没看幕布。
她扫了一圈影音室。
“依依呢?”
周景阳一愣。
对哦。
依依呢?
那只红裙女鬼平时最爱凑热闹。
尤其在沈氏庄园住下之后,她像终于从青山医院那台老破电视进化到了现代智能影音系统,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屏幕里。前几天她还趴在客厅电视里看八点档狗血剧,一边看一边骂女主不争气,骂完还给姜无总结剧情。
今天这么大的事,连诺亚这种刚被剧场补票的外国赞助商都到了,依依竟然没探头。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周景阳立刻掏手机。
“我给她发消息。”
赵斐表情空白了一瞬:“你给鬼发消息?”
周景阳:“她有群。”
赵斐:“……”
沈氏庄园现在的管理体系已经离谱到他不想评价。
周景阳打开群聊。
群名叫:【沈氏庄园临时非人类互助小组】。
里面有姜无、周景阳、白、小满、阿铃、莉莉安、依依,以及被林特助强行拉进来负责后勤沟通的自己。
依依的头像是一只红裙女鬼比耶。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四点十三分。
依依:【今晚有没有大电视看?】
小满:【不能离太近。】
依依:【为什么?】
小满:【对眼睛不好。】
依依:【我眼珠子可以拿下来洗,没事。】
小满:【……】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周景阳发了一条:【依依?】
没人回。
他又发:【姜大师找你。】
还是没人回。
周景阳脸色疑惑。
“奇怪。”
“她可能真不在。”
姜无慢慢坐直了身体。
也就在这一刻,投影幕布忽然亮了。
不是设备启动的白光。
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
像有人从幕布背后点燃了一盏血灯。
墙角的灵质监测仪猛地尖叫起来。
设备屏幕上,数值一瞬间飙红。
赵斐厉声:“所有人后退!”
沈鹤辞抬手,庄园安保系统自动锁死影音室外三道门。
白指尖微抬,一层淡霜贴着地面铺开,拦住那些从幕布底部悄悄伸出来的黑线。
红光里,舞台缓缓出现。
不是京海大学礼堂。
也不是旧剧院主舞台。
而是一条狭长的后台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一排又一排老旧演出海报,海报上的演员全都戴着半张白色面具。镜头缓慢向前推进,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写着:
【第三化妆间。】
诺亚猛地站起来。
“艾薇拉!”
安德烈立刻扶住他。
投影里的门没有开。
门缝里却渗出一缕红色发丝。
诺亚脸色瞬间白了。
西里尔温柔的声音从幕布里传来。
“各位晚上好。”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六天。”
“请各位演员珍惜排练时间。”
赵斐冷声:“西里尔,你们已经严重违反双边异常事务协定。现在收手,还可以走正式问责程序。”
幕布里传来一声轻笑。
“赵队长,您还是这么喜欢程序。”
“可惜,舞台上的规矩,不完全听办公室的章程。”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每亮一盏,幕布前的空气就冷一分。
姜无忽然抬眼。
她没看投影里的化妆间,而是看向幕布左下角。
那里原本该有一道微弱的红影。
依依以前每次躲进电视或者屏幕,都会不小心露出一点红裙边。
今天没有。
干干净净。
一点都没有。
姜无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问:“你们动了我的鬼?”
幕布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西里尔似乎也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不是艾薇拉,不是旧剧院,不是正式演出,而是一只红裙小鬼。
半秒后,他轻笑。
“姜小姐,我并不清楚您说的是谁。”
姜无抬手。
红圆珠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影音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你最好不清楚。”
幕布画面微微闪烁。
仿佛那边的投影规则也被她这一眼压得不太稳定。
西里尔没有继续挑衅。
他只是温柔道:“六天后,京海大剧院会为各位打开。”
“希望到时候,所有演员都能准时到场。”
画面最后一闪。
第三化妆间的门缝里,隐约传出一声极轻的音乐盒声。
叮。
红光熄灭。
影音室重新陷入黑暗。
所有设备同时恢复正常。
《恭喜发财》又自动播放了一句。
“我恭喜你发财——”
赵斐一把拔掉音响电源。
影音室安静了。
周景阳默默缩回手。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姜无看他。
周景阳小心翼翼:“依依不会真的被他们剧团抓了吧?”
姜无没说话。
她把空牛奶盒捏扁。
“不是他们。”
白抬眼:“不是剧团?”
姜无的目光落在影音室角落那台备用电视上。
那台电视是林特助临时搬进来的,原本用于接收备用监控信号。此刻屏幕黑着,倒映着屋内所有人的影子。
只有一个影子不在。
红裙女鬼不在。
这时候,周景阳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小满:【依依姐姐爬错电视了。】
影音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景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爬错电视?”
姜无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六小时前。
沈氏庄园,主楼客厅。
依依趴在电视机里看综艺。
准确来说,是半个身体卡在屏幕里,半个身体飘在外面。
她手里抱着一包佣人给她供的薯片,虽然她吃不到,但可以闻味。闻一口,假装自己吃到了。再闻一口,假装自己又吃到了。
这就是当代女鬼的精神胜利法。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选秀节目预告。
舞台很大。
灯光很亮。
一群年轻男生穿着统一制服,在镜头前又唱又跳。
观众尖叫得像集体撞鬼。
依依看得津津有味。
“活人真奇怪。”
“有人唱歌,他们为什么要哭?”
“小满,你看这个,他跳得像被鬼附身。”
小满坐在沙发另一边,正在给莉莉安读小学语文课文。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他没被附身。”
依依认真道:“那他天赋不错,抖得很自然。”
莉莉安坐在阿铃怀里的洋娃娃身体里,优雅地评价:“现代舞台灯光太吵。”
依依赞同:“对,吵得我眼珠子都要掉了。”
阿铃低声提醒:“你眼珠子已经掉过一次。”
依依:“那是战术性脱落。”
小满翻了一页课本。
“姜无姐姐说,今晚不要随便钻电视。”
依依立刻从屏幕里探出脑袋。
“大佬说的是不要随便钻剧团投影,又没说不要钻普通电视。”
小满想了想,认真道:“可是你分得清吗?”
依依:“……”
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小朋友质疑了专业能力。
她堂堂红裙厉鬼,在青山医院当了那么多年地缚灵,吓晕过护士,吓跑过保安,虽然现在混得像沈氏庄园临时租客,但基本业务能力还是有的。
区分普通电视和阴间投影,很难吗?
当然不难。
依依为了证明自己很专业,当场把头伸进电视。
电视里,选秀预告正好切到一段黑屏转场。
依依看见黑屏,非常自信地往里一钻。
下一秒。
她整只鬼消失了。
小满抬头。
电视屏幕恢复正常。
预告里,练习生们齐声喊:“请给我一个舞台!”
小满:“……”
阿铃:“……”
莉莉安:“……”
三秒后,小满默默把课本合上。
“她钻错了。”
依依也很快发现,自己钻错了。
因为电视背后不是选秀节目。
也不是普通信号通道。
她一头扎进了一片黏稠的黑暗里。
四周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
依依在黑暗里飘了两圈,越飘越觉得不对。
这地方不像电视。
更像某种被血泡过的镜子后面。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啪。
啪。
像赤脚踩在湿冷地面上。
依依整只鬼都僵住了。
她慢慢回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半边脸漂亮得近乎妖异,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殷红。另一半却像没有完全长好,血雾黏在脸侧和肩颈上,时不时散开,又慢慢聚拢。
他赤着脚,站在黑暗里,歪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
黑得没有情绪。
依依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非常果断地捂住左脸。
“我先声明。”
“我只是路过。”
少年看着她。
“红的。”
依依:“……”
这是什么称呼?
少年朝她走近一步。
依依立刻往后飘一步。
少年又走近。
依依又往后飘。
两只鬼一样的东西在黑暗里绕了一圈。
最后依依后背撞上了一面冰冷的镜壁。
退路没了。
少年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