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后,礼堂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
尖叫声、哭声、桌椅碰撞声,像被人一把掀开的锅盖,瞬间炸满整座礼堂。
“我的票!我手里怎么还有票!”
“刚才舞台上那些人呢?人去哪了?”
“门怎么打不开!”
“老师!老师救命!”
普通学生们完全崩溃。
他们只是来看一场所谓的“国际艺术疗愈公益巡演”,不少人甚至是冲着免费奶茶券来的。可现在,有人亲眼看见同学的影子从脚下走出去,有人听见墙里失踪者的声音,还有人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黑色票根。
票根正面印着烫银字体。
【京海大剧院旧址。】
【七日后,午夜十二点。】
【特邀观众席。】
背面只有一句话。
【请准时入场。】
没有署名。
没有退票方式。
更没有客服热线。
周景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张票,脸色绿得像实验室里放了三天的培养基。
“大师。”
他把票根举起来,声音发抖。
“这玩意儿能申请退票吗?”
姜无也有一张。
她那张比别人更花哨。
黑底金边,正面印着“主演”两个字,底下是她的名字。
【姜无。】
姜无把票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纸不错。”
周景阳:“重点是纸不错吗?!”
白站在周景阳身侧,视线落在那张票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是抬起指尖,隔空压了一下。
一层极淡的寒霜覆上票面。
票根上的烫银字被冻住一瞬,很快又缓慢浮动起来,像水面下游过的鱼。
白垂眸。
“它不是普通邀请。”
周景阳紧张道:“那是什么?”
“定位。”
白说。
“拿到票的人,已经被剧场记住了。”
周景阳深吸一口气。
“我能不能把它寄给我导师?”
白看他一眼。
周景阳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做人还是要有基本底线。”
所以他看着这张退不了、扔不掉、还可能半夜爬回来的阴间票根,内心十分痛苦。
这东西不仅危险。
还不像能报销。
姜无慢悠悠把自己的票根揣进口袋。
“别扔。”
周景阳:“为什么?”
“扔了也会回来。”姜无道,“还可能变成两张。”
周景阳默默把票塞进口袋,还用手拍了拍。
很好。
这下连丢垃圾都要谨慎了。
另一边,特管局的人已经开始接管现场。
赵斐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一边指挥队员把普通学生分批带离,一边让人封锁礼堂所有出口,检查所有摄像头、手机录像、票根残留和舞台布景。
可越查,脸色越难看。
舞台没有了。
演员没有了。
西里尔也没有了。
刚才还像活物一样蠕动的黑线、红幕布、面具演员,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礼堂重新变成了京海大学那间老旧报告厅。
台上甚至还摆着校方赞助商的易拉宝。
【国际艺术疗愈公益巡演。】
【关爱青年心理健康。】
【主办方:曙光国际艺术基金会。】
【承办方:圣菲尔德剧团。】
【联合观察单位: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
易拉宝上的西里尔穿着白西装,笑容温和,简介写得极其体面。
国外知名实验戏剧导演。
异常艺术疗愈项目负责人。
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注册观察员。
多国特殊文化交流项目授权代表。
每一个头衔都是真的。
每一份手续也都是真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周景阳看着那一串官方背书,嘴角抽了抽。
“不是,这年头搞邪术还要考编吗?”
赵斐冷着脸没说话。
一名特管局队员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汇报。
“队长,外事联络线已经接通了。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那边给出的回复是——圣菲尔德剧团本次入境属于双边异常文化观察项目,演出范围、参与人员、术式强度全部提前报备。”
赵斐冷声道:“报备内容里有抽离学生影子、私设魂契、向我国公民发放强制定位票根吗?”
队员喉咙一紧。
“没有。”
赵斐脸色更冷。
“那就不是事故。”
“是越线。”
周景阳终于听懂了。
他看了看赵斐,又看了看沈鹤辞。
“所以不是没人管他们,是你们本来就知道他们要来?”
赵斐看他一眼。
“知道。”
他没有隐瞒。
“圣菲尔德剧团不是普通民间剧团。它在欧洲那边属于半官方异常艺术机构,表面是心理疗愈和实验戏剧,实际负责处理一些和舞台、戏剧、群体情绪有关的异常事件。”
周景阳愣住。
“那他们不是同行吗?”
“名义上是。”
赵斐声音冷硬。
“所以我们才会允许他们入境。”
京海大学这一场演出,本来不是毫无监管的民间活动。
特管局早就知道圣菲尔德剧团要来。
也早就知道他们和京海大剧院旧址有关。
按照两国异常事务协定,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提出“协助观测京海大剧院旧址残留剧场污染”,并申请由圣菲尔德剧团先做一场低强度试演,用于确认本地观众情绪是否会触发旧剧场规则。
这听起来很荒唐。
但在异常事务圈里,并不罕见。
有些污染不能硬拆。
有些规则必须被触发后,才能被定位。
圣菲尔德剧团在国外处理过类似事件。
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为他们作保。
国内特管局负责现场监管。
双方默认这是一场可控的、低风险的、带有试探性质的异常文化观察项目。
前提是——
不伤害普通人。
不私设魂契。
不收集我国公民魂魄、命格、影子和情绪残留。
不进行任何未经批准的献祭、标记和强制邀请。
今晚,这几条全犯了。
而且是在特管局眼皮子底下犯的。
周景阳听完,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泡面。
“这不是合作交流。”
“这是当面打脸啊。”
赵斐冷笑。
“所以他们会给出一个非常官方的解释。”
话音刚落,队员手里的平板响了一声。
一份加密回函跳了出来。
赵斐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周景阳好奇地探头。
赵斐面无表情地念道:
“欧罗巴异常艺术管理署对此次演出中出现的非预期规则扩散表示遗憾。”
“圣菲尔德剧团现场负责人西里尔先生目前失联。”
“我方将启动内部问责程序,并愿意与贵方共享部分非敏感调查结果。”
“部分非敏感?”周景阳瞪大眼睛,“这话翻译一下是不是: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很遗憾,但核心资料不能给你?”
沈鹤辞淡声道:“不是不知道。”
他看着那份回函。
“是知道,但不打算立刻承认。”
姜无懒洋洋道:“意思就是,锅先扣给西里尔。”
白抬眸。
“西里尔不只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赵斐看向他。
“你看出了什么?”
白望向空荡荡的舞台。
“刚才站在这里的西里尔,不是完整的活人。”
周景阳悚然:“什么意思?”
“更像剧团推出来的前台。”
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现代词。
周景阳立刻小声接上:“客服经理?”
白认真想了想。
“嗯。”
周景阳:“……”
姜无补充:“会咬人的客服经理。”
赵斐闭了闭眼。
这就解释得通了。
西里尔不是孤身一人。
圣菲尔德剧团也不是一个导演带几个鬼演员的草台班子。
它有活人运营团队。
有官方联络官。
有票务系统。
有舞台术师。
有法务顾问。
有专门处理舆情和记忆污染的后勤组。
还有一批被剧本收走、戴上面具之后永远留在舞台里的“死魂演员”。
西里尔是导演。
也是剧团规则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