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半山庄园的客厅冷了一度。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有东西隔着屏幕,把脸贴到玻璃上,阴暗窥伺带来的冷。
小满第一个跳起来。
“它偷看我们家!”
他抱起豌豆射手就要往电视上砸。
阿铃吓得赶紧拉住他毛衣袖子:“不能砸,沈叔叔说电视很贵。”
小满动作一僵。
黑犬已经站在电视前,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吼声。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大片黑雾铺在地毯上,挡住了屏幕底部往外渗的红光。
莉莉安却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一点红色剧场灰。那灰沾在奶白色蕾丝边上,像一点干掉的血,又像某种舞台幕布落下来的粉末。
电视里,西里尔对着几把空椅子行礼。
“晚上好,缺席的客人们。”
小满气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谁是客人?谁答应了?我们没买票!”
莉莉安慢慢抬起瓷白的小脸,蓝眼睛盯着屏幕。
“在剧团的规矩里,看见舞台,就已经被算作观众。”
小满更生气:“你怎么不早说?”
莉莉安安静片刻:“我以前也没有电视。”
小满:“……”
这个理由太合理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阿铃抱紧兔子,声音很轻:“它在叫我们过去。”
电视里,那间被复制出来的半山庄园客厅静静摆在舞台上。
沙发,小桌,识字卡,兔子玩偶,蕾丝手套,黑犬影子。
普通观众只觉得布景精致,甚至有人低声惊叹:“这舞美好厉害,像真的一样。”
可姜无坐在后排,脸色已经彻底淡了下来。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懒散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压迫感。
周景阳坐在旁边,莫名觉得自己后颈发凉。
“姜大师,”他小声问,“这是侵犯住宅隐私吧?”
沈鹤辞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半山庄园安防系统的提示。
“严格来说,”他语气平静,“不止。”
周景阳:“那是什么?”
沈鹤辞:“跨境异常入侵、未经授权影像窃取、针对未成年及非人类特殊保护对象的精神干扰。”
周景阳肃然起敬:“你们有钱人骂人好专业。”
姜无慢吞吞抬眼,看向舞台中央的西里尔。
“他欠打。”
沈鹤辞没有阻止,只说:“现在场内有普通观众。”
姜无:“知道。”
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直接把舞台掀了。
西里尔像是看出她的顾忌,笑容更深。
他站在灯光里,白手套轻轻一抬。
舞台上的半山客厅里,那只被摆在沙发角落的兔子玩偶忽然动了一下。
阿铃在半山庄园客厅里猛地抱紧自己的兔子。
电视屏幕里,那个假的兔子脖子上的小银铃轻轻响了。
叮。
阿铃脸色白了一下。
小满立刻挡到她前面,怒气冲冲地对着电视喊:“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阿铃算什么坏大人!”
西里尔像真的听见了。
他在舞台上微微侧头,笑着说:“小尸童,我当然也为你准备了座位。”
舞台上的小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小满气得要往电视里钻,被黑犬一尾巴扫回地毯上。
“汪。”
小满扑腾着爬起来:“你拦我干什么?”
莉莉安平静道:“因为你刚才那个动作,叫主动入场。”
小满僵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电视,表情像刚发现地上全是坑。
“剧团好脏。”
阿铃小声:“是的。”
剧场里,西里尔听不见这句评价,却像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
他白手套一翻,舞台灯光落在那张识字卡上。
卡片上的“门”字被拉长,墨迹像活物一样往外渗,慢慢变成一扇小小的黑门。
普通观众席里响起低低惊呼。
他们以为这是机关。
赵斐已经站了起来,耳麦里声音压得很低:“三组盯住观众席,别让普通人鼓掌。”
可他说晚了。
第一排有人觉得这段设计新奇,已经下意识拍了两下手。
啪啪。
那扇小黑门顿时往外鼓了一下。
姜无抬眼。
沈鹤辞也看见了。
掌声落下的一瞬间,门变得更像真的。
姜无没说话,只从沈鹤辞手里拿过一张票根,指尖轻轻一弹。
那张票根飞出去,没有落到舞台上,而是在半空里烧成一道细灰。
灰落下去,刚好压在第一排那两声掌声之后。
舞台上的小黑门一抖,像被人卡住了门缝。
西里尔的笑容顿了一下。
姜无靠回椅背,懒洋洋道:“继续。”
周景阳看呆了:“这也行?”
沈鹤辞:“她在退票。”
周景阳:“退票还能驱邪?”
姜无:“看店。”
周景阳立刻闭嘴。
第一幕没能把缺席的客人请出来。
西里尔没有生气。
他很快笑起来,像一个宽容的剧团团长,愿意纵容观众的小小失礼。
“看来,我们的缺席客人还不愿意入场。”
他白手套轻轻按住银杖顶端那枚玻璃眼珠。
“没关系。”
“那么下一幕,献给今晚真正到场的贵客。”
灯光忽然一暗。
舞台上的半山客厅缓缓退后,像被拖进黑暗深处。木地板上升起新的布景:一条荒凉的长街,一个破旧的烧烤摊,一个昏黄路灯,还有一扇写着“青山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铁门。
周景阳愣住。
“这是不是姜大师第一章出院?”
姜无看着舞台,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西里尔终于转向她。
他的碧绿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近乎兴奋。
“接下来,请允许瓦伦汀剧团为各位呈现——”
他声音放轻。
“《老祖》。”
舞台后方,那只一半木头、一半白瓷的小木偶走了出来。
它和昨晚不同。
昨晚它只是破损。
今晚它像被认真修过,却修得更加诡异。右半边白瓷脸泛着死冷的光,金线缝合处每动一下就落一点粉末;左半边木头脸仍然画着红笑,笑得比右边高出半寸。
它咔哒咔哒走到舞台中央,捧起一本厚厚的剧本。
“她从深渊醒来——”
小木偶刚念第一句,剧本忽然“啪”地合上了。
木偶低头。
又翻开。
“她自混沌归来——”
剧本再次“啪”地合上。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木偶僵了僵,第三次翻开剧本。
这一次,书页上浮现出来的不是黑暗深渊,也不是千年旧事。
是一张收款码。
木偶:“……”
周景阳:“噗。”
他没忍住。
白认真看向他:“这是她的过去?”
周景阳捂住嘴,肩膀直抖:“可能是她的核心。”
姜无转头看他。
周景阳瞬间坐直:“我什么都没说。”
舞台上的木偶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它僵硬地盯着剧本上的收款码,沉默片刻,强行继续念:“她……她向命运索取代价。”
姜无点头:“这句还行。”
周景阳又差点笑出声。
舞台开始自动变化。
原本应该是阴风阵阵的深渊布景,落下来一个烧烤摊招牌。
烤面筋,十元三串。
“噗——”
这次笑的不止周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