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少年看向湖面。
“人工湖。”
周景阳更愣了。
“你知道?”
少年皱了皱眉。
“我记得这里。”
他顿了一下。
周景阳听不懂。
但他听出一点不对劲。
“你不是第一次来学校?”
少年看着湖,眼底浮出一点困惑。
“我不知道。”
他像是在认真分辨脑子里那些碎片。
“我记得白色灯管,楼梯,穿白大褂的人,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也记得有人说‘学生不要靠近警戒线’。”
周景阳听得后背发凉。
这听起来不像普通失忆。
湖水忽然冒了个泡。
咕嘟。
周景阳脸色瞬间白了。
少年却没有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掌心没有茧,也没有血色。
下一瞬,一点白光从他掌心亮起。
那光很柔。
像月亮落在雪面上。
可它刚出现,人工湖的水面忽然往下塌了一寸。
是整片湖面,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下去。
湖底水草疯狂摇动,几道残留的黑影从淤泥里逃出,又被白光擦到,瞬间散成一缕青烟。
路灯啪地一声爆了。
实验楼一楼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冷库外墙的温度显示屏从四度跳到零下十八度,又跳回二十三度,最后干脆黑屏。
周景阳目瞪口呆。
白衣少年自己也愣住。
他掌心那点白光越来越亮,像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湖边草叶上开始结霜,石椅表面浮出细密白纹,连周景阳怀里的样本箱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周景阳抱着箱子,哆哆嗦嗦后退一步。
“哥们,你这……技能范围有点大啊。”
少年猛地攥紧手。
白光被他硬生生压回掌心。
他脸色更白,额角渗出冷汗,脚踝伤口重新裂开,血一点点滴到草地上。
可那滴血落地的一瞬,草叶上的霜又化了。
像一场小范围的冬天和春天,在他脚边打了一架。
少年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周景阳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软。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
当初他被水鬼缠上的时候,也一直在说。
我不是故意回头的。
我不是故意靠近湖边的。
我不是故意被盯上的。
可鬼东西才不管你是不是故意。
周景阳放下样本箱,小心翼翼道:“没事,学校设备经常坏。”
少年看他。
周景阳补充:“虽然这次坏得比较贵。”
少年沉默片刻。
“我会赔吗?”
周景阳噎住。
这话问得太正常。
正常到他反而更确定,这人不是普通鬼东西。
“先别赔。”周景阳摆手,“我爸捐的楼,他可能有售后。”
少年:“……”
周景阳又问:“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
停住。
他眼底浮出一点真实的茫然。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白。”
周景阳:“姓白?”
少年摇头。
“不像姓。”
“那是名字?”
少年犹豫得点点头。
他抬眼,看向湖面上那一点被白光压散的黑气。
“有人这么叫过我。”
“很多次。”
周景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看向他。
“你叫什么?”
周景阳立刻道:“周景阳。京海大学生物工程研一。”
白点了点头。
“周景阳。”
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认真。
像把它放进自己那些残破记忆里,找了一个暂时不会被擦掉的位置。
周景阳被他念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先别动,我带你去冷库值班室处理一下伤。”
白没有立刻动。
“你为什么帮我?”
周景阳愣住。
他想了想,挠挠头。
“因为之前有人也这么帮过我。”
白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周景阳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一个大师。”
顿了顿,他又认真补充:
“非常厉害,就是财务管理比较随缘。”
白没听懂。
但他能看出来,周景阳没有恶意。
而且这个人虽然怕得手都在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跑。
周景阳把自己的卫衣外套脱下来,试探着递过去。
“你先披着。冷库值班室就在前面,我离你三米远。你要是不想进去,也可以坐门口。”
白看着那件外套。
没有立刻接。
“你不怕我?”
“怕。”
周景阳答得非常快。
“但是我怕归怕,总不能看你死学校湖边。”
白看了他很久。
最后,接过外套。
“谢谢。”
冷库值班室里,周景阳翻箱倒柜找医药箱。
白坐在椅子上,背脊没有完全靠上椅背,手边放着那根断树枝。脚踝伤口还在渗血,血痕落在地上,却没有变脏。
那血太干净了。
干净到周景阳这种半吊子灵异受害者都觉得不对劲。
他抱着医药箱跑回来。
“找到了!但我先声明,我只会贴创可贴,复杂的得等校医。”
白点头。
“麻烦你。”
周景阳蹲下去,拆纱布时手有点抖。
白看了他一眼。
“你很怕。”
周景阳诚实道:“废话,你刚才差点把湖按没了。”
白垂下眼。
“我控制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湖里很脏,想让它安静一点。”
周景阳动作一顿。
他忽然想起姜无。
姜无那种人,是强到懒得解释。
可眼前这个不是。
白强得像一盏灯。
但他连灯的开关在哪都不知道。
周景阳小声道:“其实吧,控制不好也正常。我刚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也炸过离心机。”
白抬头。
“离心机是什么?”
“一种很贵的东西。”
“炸了会伤人吗?”
周景阳沉默。
“会被导师杀。”
白:“……”
周景阳包扎完伤口,拿出手机。
“我得联系姜大师。”
白问:“她能帮我?”
周景阳想了想。
“她能把水鬼从人背上薅下来,还能用沾辣椒油的餐巾纸画符。”
白安静片刻。
“我也能。”
周景阳:!大佬!
他低头打字。
【姜大师,学校人工湖边遇见一个叫白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不是催你还钱。】
又想了想,再补一句:
【但是这个湖好像又有售后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周景阳盯着屏幕。
没等到姜无回复,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
【爸】
周景阳脸色一白。
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周怀瑾温和沉稳的声音。
“凌晨两点四十,京海大学人工湖附近安保系统异常,实验楼冷库温控失灵,湖区监控黑屏三十七秒。景阳,你又在体验哪一类平民生活?”
周景阳:“……”
他小声道:“救助迷路少年。”
周怀瑾安静了两秒。
“带着异常能量波动的迷路少年?”
周景阳猛地抬头看向白。
“爸,你怎么知道?”
周怀瑾淡淡道:“京海大学新实验楼和湖区安保,是我捐的。”
周景阳:“……”
他差点忘了。
他的平民生活,体验在他爸捐的楼旁边。
周怀瑾继续道:“不要惊动普通警方。校医只处理外伤,不要抽血,不要采样。湖区监控留本地,不上传云端。”
周景阳一愣。
“爸,你不让我赶他走?”
周怀瑾:“能让那片湖安静下来,又让你第一时间想到姜无的人,不该随便赶。”
周景阳:“你认识姜大师?”
周怀瑾:“我认识沈鹤辞。”
周景阳愣住。
沈氏集团的沈鹤辞。
他当然知道。
他爸和沈鹤辞最近有生意往来。
周怀瑾是京海商圈出了名的老狐狸,别人谈生意看报表,他谈生意看对方喝茶时杯沿转了几度。笑眯眯夸人年轻有为的时候,合同里的坑已经挖得像马里亚纳海沟。
沈鹤辞也不是吃素的。
周景阳听他爸评价过一次:
“沈鹤辞这个人,年轻,冷静,心狠,账算得很精。”
当时周景阳问:“跟您一样?”
周怀瑾沉默三秒。
“比你强。”
周景阳受到很大伤害。
现在又受到一次。
周怀瑾道:“沈鹤辞身边最近多了一个姓姜的特殊顾问。你说的姜大师,多半就是她。”
周景阳恍然。
“难怪她欠我钱还这么淡定。”
周怀瑾:“她欠你多少?”
周景阳:“五十。后来加上手机和炒粉,可能九百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景阳。”
“嗯?”
“以后不要在沈鹤辞面前提这笔债。”
“为什么?”
周怀瑾声音温和:
“我怕他觉得周家现金流紧张。”
周景阳:“……”
这就是老狐狸的格局吗?
亲儿子半夜撞鬼,他先考虑商业形象。
周怀瑾最后道:“人先留在冷库值班室,别带回宿舍。等姜无回复。如果她不回复,我会联系沈鹤辞。”
周景阳小声问:“那我要干什么?”
周怀瑾:“少被骗。”
电话挂断。
周景阳捧着手机,受到了一点亲情打击。
白看向他。
“你父亲?”
周景阳点头。
“嗯。”
“他很聪明。”
周景阳叹气。
“聪明得像狐狸。”
白想了想:“那你呢?”
周景阳沉默。
窗外人工湖咕嘟一声。
白迟疑片刻,安慰道:
“你很善良。”
周景阳感动了。
“谢谢。”
白补充:“也挺容易被骗。”
周景阳:“……”
这孩子刚醒就会扎刀。
屠宰场里,阵中的漂亮少年已经第三次试图拆黑骨钉。
厉风行拦了一次。
他不高兴。
于是肉钩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排,砸得地面全是坑。
厉风行躲得狼狈。
少年坐在血阵里,看他翻滚躲闪,忽然拍了拍手。
“会躲。”
他笑得很开心。
像看见玩具自己动了。
阮寒镜在镜中看着,左眼镜光微微一闪。
“别让他现在出去。”
厉风行喘着气:“他要找湖。”
“那就让别人先去。”
阮寒镜看向镜中那间小小的冷库值班室。
白衣少年坐在灯下,脚踝缠着纱布,手边放着断树枝。周景阳捧着手机,表情像同时背了三篇文献和一笔九百多的债。
阮寒镜道:“查周景阳。”
厉风行皱眉:“他只是个学生。”
“他是周怀瑾的儿子。”
厉风行顿住。
周怀瑾。
京海商圈里出了名的老狐狸。
周家虽不如沈氏庞大,却胜在人脉深、产业线杂、手段稳。沈鹤辞和他谈生意,也不可能不防。
而周景阳,是圈子里另一个传说。
脑子有病非要体验平民生活。
体验一次,被骗一次。
被扣生活费后,还能拿仅剩五十块去请人抓水鬼。
阮寒镜淡淡道:“周景阳好骗,周怀瑾不好骗。”
“别让这对父子,把湖边的事送到沈鹤辞那里。”
冷库值班室里,白忽然抬头。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人工湖。
“有东西在找我。”
周景阳立刻紧张:“湖里的?”
白摇头。
“不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一点白光已经不见了。
可他能感觉到,远处有什么湿冷、红腥、黏稠的东西,像一只没有学会走路却已经会咬人的手,正顺着夜色慢慢摸过来。
周景阳抱紧样本箱。
“那你能打吗?”
白想了想。
“我不知道。”
周景阳沉默两秒,把样本箱往他面前一推。
白看着箱子:“这是?”
周景阳非常严肃:“防身。实验室公共财产,理论上很结实。”
白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接过了样本箱。
“谢谢。”
周景阳忽然觉得自己可靠了一点。
就在这时,姜无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两个字。
【活着。】
周景阳看着屏幕,眼眶一热。
“姜大师关心我!”
下一秒,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看好他。】
白问:“她说什么?”
周景阳把手机扣下,神情复杂。
“她让我们坚强。”
窗外,人工湖咕嘟一声。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