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旧屠宰场,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地方荒了十几年。
白天从外面看,只是一片被蓝色围挡圈起来的废厂房。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拆迁告示,铁门锈死,门口半截招牌斜斜挂着,“肉联加工”四个字被风雨泡得发黑,像一张没合上的死人嘴。
可到了夜里,它又像活了。
风从破开的顶棚灌进来,带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陈年旧血被翻出来的腥气,在空荡厂房里一圈圈打转。头顶一排排废弃肉钩吊在铁轨上,锈迹从钩尖爬到铁链深处。风一吹,铁钩轻轻晃。
吱呀。
吱呀。
像很多年前没来得及放下来的东西,仍旧吊在半空。
厂房中央的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
没有灰,没有杂草,也没有碎石。
只有一座血阵。
血阵外圈钉着七十二根黑骨钉,每一根骨钉上都缠着红线。红线浸过血,干了之后绷得发硬,像一根根暗红色细铁丝,彼此交错,拉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内圈是九重回环纹。
纹路不是普通符咒,更像被人剖开的血管,细密、弯折、蜿蜒,最终全都流向阵心那口青铜盆。
铜盆里盛着半盆暗红液体。
不是新鲜血。
新鲜血不会这么沉,也不会有这种腐烂后又被香料盖住的甜腻味。液面上浮着一层灰黑油膜,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破开,散出一缕令人喉咙发紧的香气。
厉风行跪在阵前。
他曾经是很体面的人。
他的半边脸被镜火烧毁,皮肤从耳后皱缩到下颌,像一层熔化又冷却的蜡。左手手背爬满反噬留下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暗红色的光。
厉风行低头,看着铜盆里的血。
他怕死。
不是普通人的怕死。
是那种尝过权力、体面、供奉和众人低头之后,绝不甘心变成一把灰的怕死。
他不想老,不想烂,不想像圣教那些前辈一样,披着长老的皮,最后成了一具靠香灰和血契吊着的空壳。
他要长生。
清醒地活着。
体面地活着。
一直活下去。
厉风行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小瓶。
瓶里只有一滴血。
那滴血不是红色,而是暗金色,贴着瓶壁缓缓滚动,像一颗还没闭上的眼睛。
他把那滴血滴进铜盆。
刹那间,整座血阵活了。
红线一根接一根绷直,骨钉底下渗出细密血珠。铜盆里的液体开始旋转,灰黑油膜裂开,下面露出浑浊的血光。
厉风行双手按地,声音沙哑,却仍旧端着过去那种庄重。
“圣教长老厉风行,奉旧契启血门。”
“以尸童锁链为引。”
一截断裂的黑色锁链被投入铜盆。
锁链入血的一瞬,盆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像小孩在水底呛了一口气。
厉风行眼皮都没动。
“以镜鬼碎纹为路。”
一枚布满裂纹的镜片被压进阵眼。
镜面没有碎。
它冷冷亮起来,映出一间挂满镜子的暗室。
暗室无灯,只有镜光。
无数镜子挂满墙壁,圆的、方的、旧梳妆镜、医院洗手间拆下来的长镜、裂成蛛网的后视镜。所有镜面都朝着房间中央那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黑色缎面长裙,裙摆垂在地上,像一滩安静的墨。乌发很长,梳得一丝不乱,发间簪着一枚银色细簪。她五官清艳,唇色很淡,左眼却像一片冷白镜面,不映人,也没有情绪。
镜主阮寒镜。
厉风行低头。
“镜主。”
阮寒镜看着阵,先问了一句:
“你还想活多久?”
厉风行手指微微收紧。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阮寒镜轻轻笑了一下。
“长老们都这么说。”
厉风行脸色难看。
阮寒镜的目光落在那座血阵上,没有继续讽他。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有把握。”
西郊疗养院那一次。
圣教也准备了血召。
孩子、容器、镜路、血契,样样齐全。厉风行原本以为,那会是他通往长生的第一步。
可最后醒来的不是他要的东西。
是姜无。
那个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看起来只想喝草莓牛奶的女人。
然后她把一切都掀了。
厉风行声音沉下去。
“那次是清风动了阵。”
阮寒镜抬眼。
“清风?”
厉风行原本想说,那就是个没用的小子。
胆小,嘴碎,穷,术法半桶水,跑得倒是快。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那天的场景。
清风在后院,确一头撞进地下阵室。
撞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桶没泡开的泡面。
然后他摔了。
泡面汤洒进阵眼。
卤蛋滚到镜路上。
火腿肠横着卡住血符。
清风趴在地上,哭得比祭品还惨。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找热水啊!”
那天厉风行气得差点当场掐死他。
可现在细想,一碗泡面,坏掉三处关键阵眼。
卤蛋压住镜路。
火腿肠截断血符。
泡面汤污染引契。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阮寒镜没有替他判断,只淡淡道:“查。”
厉风行抬头。
阮寒镜:“若他真有本事,就挖出来。若他只是运气好……”
她顿了顿。
“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本事更麻烦。”
另一边,城市南区,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清风正蹲在屋檐下吃泡面。
他面前摆着三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袋打折面包,旁边蹲着三个年轻同门。
四个人排成一排,像四只被夜风吹蔫的鹌鹑。
便利店店员站在玻璃门里,面无表情。
“先生,您已经连续抽中三次免单了。”
清风低头看小票。
小票上明晃晃写着:
【恭喜中奖:免单。】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那我还能再抽吗?”
店员:“……”
旁边黄毛一把抱住清风的胳膊,感动得眼泪汪汪。
“风哥,你就是我们今晚的饭票!”
清风立刻把胳膊抽回来。
“别乱说,我就是手气好。”
黄毛指着小票:“三次免单,一次再来一桶,刚刚买烤肠还抽中买一送一。风哥,你这不是手气,你这是财神爷拿你身份证上班。”
清风吸了口面,满脸严肃。
“别迷信。”
黄毛:“我们干这行的,你说别迷信?”
清风:“……”
他说不过。
街对面,一辆黑车缓缓停下。
车门刚开一条缝,路口一辆洒水车忽然拐弯,哗啦一声,把整辆黑车冲成了泡沫车。
车里的人:“……”
清风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面。
黄毛震撼:“风哥,那车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清风含着面条,含糊道:“不能吧,我又不值钱。”
黄毛看他的眼神立刻深了。
清风被看得发毛。
“你别这么看我,我真的只是吃泡面。”
屠宰场里,血阵彻底亮了。
铜盆里的血浆开始倒流。
那些暗红液体没有往外溢,而是违背常理地往上爬,顺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纹路,一寸寸攀成一扇半透明的门。
门不完整。
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皮,边缘焦黑,中央鼓动着血色纹路。
门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啪。
啪。
像赤脚踩在湿冷地面上。
厉风行屏住呼吸。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却是极深的黑色。手背上有细密血纹,从腕骨一路爬到指尖,像有人把红线绣进皮肤底下。
紧接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东西从门里走出来。
他长得的确不赖。
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殷红。半张脸干净漂亮得近乎妖异,另一半却像没来得及长好,血雾黏在脸侧和肩颈上,时不时散开,又慢慢聚拢。
他赤着脚,踩在血阵里,歪头看了看四周。
先看肉钩。
再看铜盆。
再看厉风行。
最后,他盯着厉风行那半张烧毁的脸,看了很久。
厉风行心头一紧。
少年忽然皱眉,撇开眼,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
“好丑。”
厉风行:“……”
他强忍着后退的本能。
“大人……”
少年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伤疤。
这一次,他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指尖稍稍用力。
烧坏的皮肉被戳得陷下去一点。
厉风行疼得眼角一跳。
少年却笑了。
旁边一个圣教弟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听见声音,转过头。
那名弟子立刻低头。
可少年已经走过去。
他步子很轻,脚底踩过血阵时没有留下脚印。他蹲在那名弟子面前,盯着对方发抖的手。
那弟子不敢动。
少年伸手,握住他的食指。
轻轻一掰。
咔。
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截细木棍。
弟子惨叫出声。
少年被叫声吓了一下,往后一坐。
血雾在他肩头晃了晃。
然后,他眼睛亮了。
“会响。”
他又去抓那只手。
厉风行终于开口:“住手。”
少年停住。
他看着厉风行。
片刻后,慢慢把那名弟子的手放下。
他听得懂命令。
也知道什么是阻止。
只是脸上浮出明显的不高兴。
他垂下眼,看见地上滚着半块黑玉牌,捡起来咬了一口。
咔。
黑玉牌裂开一道缝。
少年嚼了嚼,皱眉。
“难吃。”
他随手一扔。
玉牌砸到铜盆,铜盆里的血浆炸起半尺高,溅了旁边两个人满脸。
少年看见他们狼狈躲闪,又笑了。
阮寒镜在镜中看着,左眼镜光微微一闪。
这个从阵里出来的东西,有点奇怪。
阮寒镜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
他想了想,摇头。
“没有。”
厉风行立刻看向阮寒镜。
阮寒镜没有解释。
她换了个问题:“你记得什么?”
少年安静了一会儿。
血雾在他半边肩颈上轻轻翻涌。
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那里没有伤。
可他像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冷。”
“饿。”
“缺。”
厉风行呼吸微微一紧。
“缺什么?”
少年没有答。
他茫然地转了一圈,忽然走到血阵边缘,蹲下,把手按在一根红线上。
那根红线原本通向铜盆。
可被他按住的一瞬,红线像受惊的蛇,猛地向东南方向绷直。
整个血阵都跟着偏了一下。
铜盆里的血浆一阵翻涌。
镜面画面也乱了。
先是一片雪白。
然后是水。
黑沉沉的水。
水边有坏掉的路灯,有实验楼的玻璃反光,有一截写着“京海大学”的石碑。
画面一闪而过。
厉风行只看清了湖。
阮寒镜也只看清了湖。
少年却忽然站起来,盯着镜里那片黑水。
“要。”
厉风行问:“你要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
“白。”
不是定位。
也不像明白。
更像一个孩子在梦里抓住了一点颜色。
阮寒镜道:“查京海大学人工湖。”
京海大学,人工湖边。
夜色深得像水底翻上来的墨。
湖边坏了一盏路灯,灯管滋滋响,光线忽明忽暗。远处实验楼只剩几扇窗亮着,玻璃反着冷光。宿舍区在更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熬夜回寝的脚步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湖面很平。
平得不正常。
湖边石椅旁,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他的白不刺眼。
更像冬天清晨第一层未被踩过的雪,安静、冷、干净,却因为落在夜色和湖气里,显出一种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异样。
他身上的白衣被泥水弄脏,袖口撕开一道长口,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浅银色头发垂在额前,被湖边湿气打得微乱。眉眼生得清秀,不是血阵里那种妖异的漂亮,而是很清,很淡,像一笔没有落墨太重的山水。
他脚踝在流血。
可他没有叫,也没有慌。
他一手撑着石椅,一手握着折断的景观树枝。醒来之后,他先看了湖,再看实验楼,又看远处宿舍区亮着的窗口。
他的眼里有茫然。
却不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茫然。
更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醒来,明明认得灯、楼、学校、路,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景阳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个样本箱。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变形的卫衣,背着旧书包,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运动鞋。
至少他自己觉得很普通。
尽管那件卫衣是他从衣帽间里挑出来最像普通学生的一件限量联名款。
尽管那个旧书包,是他花三千八买来的“复古贫穷风”。
尽管那双运动鞋,是他爸周怀瑾让秘书专门买的,因为周景阳差点被学校门口“原价两万八,现在清仓一百九”的假鞋摊骗走。
周景阳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他觉得自己正在认真体验平民生活。
每天坐校车。
每月限生活费。
坚决不刷家里黑卡。
虽然上个月因为买“量子玄学财富显化课”被骗了三千八,被他爸扣到卡里只剩五十多。
也正是因为只剩那五十多,他才花五十块请姜无救命。
想到姜无,周景阳下意识看了一眼人工湖。
他本来不该走这条路。
自从上次被水鬼点名以后,他看见湖就腿软。
可导师临时让他送样本去冷库,冷库侧门偏偏就在人工湖后面。
周景阳抱紧样本箱,小声念叨:
“科学,科学,科学。”
念完觉得不保险。
于是又补了一句:
“姜大师保佑。”
路灯闪了一下。
周景阳整个人僵住。
湖边草坪上,有个人。
白的。
特别白。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
这鬼长得还挺好看。
第二反应是:
完了,这湖又出事了。
第三反应是:
我还有五十吗?
白衣少年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
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雾里未化的雪。看见周景阳时,他没有求救,也没有靠近,反而把树枝抬高了一点。
“别过来。”
周景阳立刻举起双手。
“我不过去!我非常听劝!”
少年看着他。
“这里是京海大学?”
周景阳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