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是饕餮，万物皆噬，永不餍足。暴是穷奇，嗜杀成性，以善为食。顽是梼杌，冥顽不化，至死不改。嗔是浑沌，愚痴蒙昧，不分善恶。”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上古正史里写我们为祸四方、生灵涂炭，倒也没写错。我们本就是蚩尤残肢化生，天性带了那些东西。只是，这上千年来，一直有人想找到我们四个。”

哪吒眉峰微动，但没有打断他。

“他们想一个不漏地活捉我们，然后让我们四个相互吞噬，用养蛊的方式养出蚩尤复活的容器。”

“梼杌揣测过，这些年一直追着我们不放的那些势力，背后不止一方。”穷奇和哪吒对上视线，“天庭、灵山，都不干净。”

“梼杌猜的不一定全对，但关于这两处的猜测，我信。”

……

“梼杌，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梼杌揉少年头发的手没有停：“字面意思。”

“可是，”饕餮想了想，“戬……吒吒也是天庭的人，他对我和穷奇都很好。”

“不是天庭的每一个人都那样。但站在最上面的那些人里，有。”

他顿了顿：“你以为那些年追着我们不放的，都是什么来路？”

饕餮摇了摇头。他没有记忆，那些年的事对他来说就像一片空白，只有偶尔浮现的模糊片段，还抓不住。

梼杌看着他茫然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手掌从少年头顶移开，转而落在他肩侧，轻轻按了按。

“当年的事，你现在不记得也好。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反而不是好事。”

“可是我——”饕餮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片刻后又抬起头来，“可是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带我逃出去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会在北海眼附近醒来？你后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个洞里？”

梼杌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流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

“你会想起来的，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恢复。现在跟你说太多，反而会把你的记忆冲得更乱。”

“你只要知道，当年我带你走的时候，是希望你活着。”

饕餮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

杨戬原本守在洞口，背对着洞穴内部，目光落在来路上那道狭窄的冰峡中。他的耳力向来极好，隔着两层冰壁也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他侧耳听了片刻，转过身来，快步走回洞穴深处。

“有人来了。至少有五六个，正从冰峡那边过来。”

梼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松散随意的姿态，抬手指了指洞穴深处一处被垂落的冰棱和钟乳石半遮的凹陷。

“那边，藏进去。”

饕餮下意识看了杨戬一眼，杨戬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快步走向那处凹陷。凹陷比看起来要深一些，垂落的冰棱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从外面看几乎察觉不到里面能藏人。杨戬把饕餮护在身后，自己侧身挡在他前面，透过冰棱之间的缝隙刚好能看到洞穴入口的全貌。

饕餮被他挡在后面，只能从杨戬肩侧探出半边眼睛，屏住呼吸看向洞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梼杌在他们藏好之后重新靠回岩壁上，灰褐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侧脸。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整个人看起来和方才他们刚进来时一样。

洞穴入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一个个低眉敛目，步伐整齐地停在洞口附近，没有再往里走。他在洞穴中央站定，目光落在靠岩壁坐着的梼杌身上。

杨戬透过冰棱的缝隙看清了那张脸，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他认得，那张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天庭最高处的那张宝座上，端坐了千百年的那位，三界之主，玉皇大帝。

饕餮感觉到他指尖的收紧，抬头看了他一眼，从那张变化后的平凡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暗流。

玉帝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梼杌，面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你倒是沉得住气。”

梼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你来早了。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

玉帝微微一笑：“你在这里等着，不就是等人来么？谁来了，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