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的岔路比北向那条开阔不少，但风也更烈。冰屑从岩壁的缝隙中被卷进来，打在脸上有些生疼。穷奇走在最前面，身形微微弓着，仿佛在用自己挡掉迎面吹来的大部分冷风。

哪吒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伸手弹一下垂下来的冰棱，听它叮当落地的脆响。苏秣走在最后，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鼻子已经冻得发红了。

“你俩不冷吗？”苏秣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衣料里。

穷奇头也不回：“冷。”

“那你走那么快？”

“走快了身上热。”

苏秣无言以对，又转头看哪吒。后者正把一根掰下来的冰棱叼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见苏秣看他还递了一根过来。

“来一口？”

苏秣看着那根冰棱，默默摇了摇头，把脸埋回去继续缩着。

走了一阵，前方的道路忽然收窄，两侧的冰壁挤压过来，只剩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穷奇侧身挤了过去，哪吒紧随其后，苏秣在最后面小心翼翼地横着挪动，嘴里还在嘟囔。

“这要是卡住了你们得把我拽出来。”

“那就把你留在这儿。”穷奇的声音从缝隙另一端传回来，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好狠的心——”

苏秣话说到一半，人已经从缝隙中挤了出来，话也跟着掐断了。他站在冰窟的边缘，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把后半句接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窟。窟顶极高，从缝隙间漏下的天光被厚厚的冰层折射成淡青色的光晕，在整个空间中流转。四壁是光滑如镜的冰面，脚下也是冰，平坦而透亮，如同踏在一片凝固的湖面上。

冰窟中央矗立着一大块透明的冰体，被天光映得通透澄澈。冰体中封着一个完整的轮廓——像是一只蜷缩着的兽，四肢收拢，脊背弓起，姿势似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沉睡。它的身体大部分被冰层裹住，轮廓模糊而沉寂，唯独胸口那一小片区域裸露在外。

那里没有冰。胸腔被剖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透过这个豁口，苏秣看到了那颗心脏。

硕大的、深红色的，表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辨，就那么孤零零地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挡。

然后它动了一下，心脏表面微微鼓胀一瞬又平复下去，再是下一搏……

苏秣连退三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冰面上：“活的……它还活着……”

穷奇站在冰体前，整个人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冰封的轮廓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抬起来，隔着半寸悬在冰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颗心脏又搏动了一瞬，穷奇指尖轻颤，终是贴了上去，刺骨的寒意从掌心的纹路一寸一寸渗进来。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久没有说一个字。

似是感应到了穷奇的存在，那颗心脏搏动的力道在一点点增强。冰面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从心脏正上方向四周蔓延，如蛛网一般在透明的冰体表面爬行。

“它好像认出你了。”哪吒低声说。

穷奇没有收手，也没有后退。

裂纹扩展的速度在加快，冰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那颗心脏的搏动已经变得急促有力，每一次收缩都让周围的冰层颤动不已，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冰而出。

“动静太大了。”

哪吒上前一步，混天绫从臂间滑出，赤红色的绫布在半空中展开，覆上冰体表面。灵力从绫布中涌出，镇压着躁动的心脏。

最终，冰窟里重新恢复了沉寂。哪吒收回混天绫，偏过头看了穷奇一眼。

穷奇勉力勾起唇角：“不愧是天庭的人，封印凶兽的手艺倒是代代相传，一代比一代精。”

哪吒知道这句话不是冲他来的，他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是天庭的人。

“嗯。”他应了一声，“是挺熟练的。”

穷奇等了几息，没等到下一句。他偏过头看向哪吒，那人神色平常，完全没把那句冷嘲热讽当回事。他原本想再说点什么刺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变得没意思起来。

他收回贴在冰面上的手，垂在身侧：“……算了。”

他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便不再说话，转过身走到冰窟另一侧的角落里，背靠着岩壁坐了下来。目光停在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许久，穷奇忽然轻声开口：“你们知道四凶是怎么来的吗？”

哪吒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了眼。苏秣也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穷奇的方向。

“涿鹿之战，黄帝破蚩尤。蚩尤铜头铁额，身如金刚，刀斧不能伤，水火不能侵。黄帝无法彻底令他形神俱灭，只能将他肢解。”

“头颅镇东方，躯干与心肺镇西方，四肢与筋骨镇北方，内脏与精血镇南方。四大肢体封印在四个方位，镇压千余年。”

他顿了一下：“然后怨念不散，化出了我们四个。对应的，是蚩尤生前的四种恶德——贪、暴、顽、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