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收回目光，乖乖盯着脚下的路走了一会儿，然后又忍不住偷偷瞄一眼。

冰峡比预想中要长，两侧的岩壁覆着厚厚的冰层，脚下是一层被踩实了的碎雪，走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峡口越往深处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走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分岔。

一条岔路继续向北延伸，从岩壁的裂隙中能隐约看到更开阔的冰原轮廓。另一条岔路则向西偏转，地势向下倾斜，像是一条被水冲出的古老沟壑。

杨戬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两条路都没有明显的人声或法器波动，但向西那条路的地面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痕迹——被什么东西拖曳过的浅沟，边缘已经结了新的薄冰，说明就在最近有人经过。

穷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拖痕，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沟槽的宽度和深度，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被拖着走留下的，力道不轻。”

几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条路，一北一西，线索分散，但都没有把握哪一条一定正确。

穷奇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果断：“分头走。”他指了指杨戬和饕餮，“你们两个从北边走，我和哪吒走西边那条。”

苏秣在他身后弱弱地举手：“我呢？”

“你跟我们一起。”

苏秣点头如捣蒜，悄悄往穷奇身后挪了半步。哪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没有说什么。

杨戬低头看了饕餮一眼，少年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他的袖口，目光清澈，神色平静。

“跟紧我，不要离得太远。”

“嗯。”

穷奇看了一眼杨戬，没有出言挖苦：“找到人就发信号。”

杨戬点头，牵着饕餮踏上了北向的岔路。

路比方才那段峡口更难走，地面凹凸不平，覆着薄冰，踩上去有些滑。杨戬让饕餮走在自己身后，沿着他踩实的地方落脚。少年走得小心，偶尔脚下打滑就会扶一下杨戬的背脊，然后很快又松开。

走了一阵，两侧的岩壁逐渐变得低矮，冰层也薄了些。前方出现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石拱后面是一处被冰柱和钟乳石错落分隔的小型洞穴，洞口被几根垂落的冰棱半遮着。

杨戬在石拱前停下来，侧身探了探洞穴内的灵力波动。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里面有人。”他低声说。

饕餮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里望了一眼。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从冰棱缝隙中透进来的天光。他看到洞穴深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靠着石壁坐着，姿态随意松散。

那人垂着头，灰褐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几乎垂到地面。他没有注意到洞口有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一下一下的，似是在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

饕餮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阵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洞穴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拨弄指甲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冷精致的面容。

梼杌起身走到饕餮面前停下，伸出手顺了顺少年银灰色的发丝。然后手指移到饕餮的脸颊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那片软肉。

饕餮被他揉搓得脸颊微微变形，含糊地叫了一声：“……梼杌。”

梼杌没有应他，依然专注地捏着他的脸。杨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梼杌那双在少年脸上流连的手，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梼杌先说话了。

“你倒是聪明了。”

他淡淡地扫了杨戬一眼，扫过他那张变幻后的平凡面容和收敛了的周身气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带着一种明确的赞许。

“甩了当年那个傻叉，换了这个。虽然模样跟上一个没得比，但勉强凑合——至少比那个傻叉和他那个傻叉舅舅强。”

饕餮眨了眨眼，他本能地感觉到梼杌话里藏着什么他不清楚的事情。尤其是“当年那个傻叉”和“那个傻叉舅舅”这两句，让他隐约觉得和杨戬有关。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戬，那张被变化术遮掩过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波动，但饕餮总感觉这时候应该先稳住局面。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开口了：“他是我老婆。”

梼杌转过脸来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微妙的疑惑。

他上下打量了饕餮一遍，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他称为“老婆”的陌生男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你？”

他显然一直默认自家这个傻乎乎的孩子应该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饕餮见他没有追问下去，暗自松了一口气，伸手悄悄握住杨戬的手指。杨戬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梼杌终于收回目光，又伸手在饕餮发顶揉了一把。

“长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