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穷奇和哪吒终于骂到词穷、双双端起茶杯灌水的时候，狐狸精已经靠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他双手还捂着耳朵，眼神放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高强度言语输出反复碾压过后残留的、介于麻木和生无可恋之间的空白状态。

穷奇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长出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他余光扫到窗边那两个身影——杨戬保持着捂饕餮耳朵的姿势，手掌严严实实地覆在少年耳侧，饕餮乖乖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自成一方天地。

穷奇皱了皱眉：“你干什么呢？”

杨戬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怕你教坏小孩。”

穷奇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旁边那个显然还没骂够、正在活动手腕准备第二轮发言的哪吒，一时竟无法反驳。他悻悻地别过脸去：“……哼，你倒是会投机取巧。”

杨戬没有接话，把手从饕餮耳朵上放下来，顺手拢了拢少年被压翘的碎发。饕餮终于听到了声音，眨巴两下眼，小声问了一句：“骂完了？”

“暂时。”杨戬说。

狐狸精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颤抖着举到半空。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凄楚：“结束了吗……我、我可以说话了吗……”

穷奇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说。”

狐狸精慢慢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谢谢。”

穷奇被这声道谢弄得一愣，随即脸色古怪起来：“你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终于让我说话了。”狐狸精眼眶泛红，但和方才在大堂里装哭时那种可怜的红不同，这回是真的被骂到快哭了。

穷奇嘴角抽了一下，看了哪吒一眼，哪吒摊了摊手，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狐狸精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一些正常的神色。他抬手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衣领，又顺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清清嗓子：“重新介绍一下，我叫——”

“没人关心你叫什么。”穷奇打断他。

狐狸精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僵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调整表情，换了一个更简略的开头：“我奉命来找你们。”

杨戬这时开了口：“谁的命令？”

狐狸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杨戬脸上停留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比穷奇好说话。出于某种天然的直觉，他选择实话实说：“一个老人。他给我看了穷奇的画像，让我找到他，说跟着他就能找到其余的人。”

“他到底让你找我干什么？”穷奇问。

狐狸精诚实地说：“他让我先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跟着你走。至于接下来要干什么，他没说。”

“你倒是老实。”哪吒在旁边评价了一句。

狐狸精苦笑：“你们骂了我这么久，我觉得再撒谎的话可能会被你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穷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否认。他看着狐狸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少年。饕餮正靠在杨戬身侧，金瞳清澈，没什么戒备。

穷奇皱了皱眉，又转回头对狐狸精说：“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一个字都不准漏。”

“好、好吧……”

狐狸精自称苏秣，青丘狐族出身，本名倒也不假。按照他的说法，青丘在封神大战之后便走了下坡路——九尾狐苏妲己那桩事牵连太大，天庭虽未明令清剿，但各方势力都默契地疏远了狐族。内部分化、外无援手，曾经显赫一时的青丘九尾，如今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支偏脉还在勉强维系。

“我血统还算可以，”苏秣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没有那副油滑的调子，“但没什么机缘，修行到这一步就再也上不去了。可族里那些小辈更需要资源，我总得想办法。”

他顿了顿：“那个老人——他找到我的时候，开口就说出青丘如今的处境，把我族中几件隐秘旧事也点得清清楚楚。他让我替他做事，作为交换，他会给青丘一条生路，至少不会在我这一脉手里断了香火。”

“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哪吒问。

“没见过脸。”苏秣说，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每次见他都是隔着一层帷幕，或者他背对我，声音也像是处理过的，听着很苍老。”

穷奇听着苏秣说完这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倒不怀疑苏秣说的这些话是假的——狐族式微的事他有所耳闻，青丘的处境比苏秣说的可能还要差一些。只是那个“老人”能精准地找上苏秣、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说明此人对当下各方势力的脉络了解极深。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苏秣肩上拍了一下，算作安慰。

“穷奇……”苏秣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

穷奇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整个人躲到哪吒身后。他从哪吒肩侧探出半个脑袋，皱着眉打量苏秣：“你眼神抽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苏秣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一点哽咽的余韵：“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好的。方才骂我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又突然对我好，我真的要爱上你了。”

他那个“爱上”说得又轻又飘，任谁都听得出是夸张的玩笑话，可哪吒的眼神还是忽然凛了一下。

穷奇倒是没注意到哪吒那一瞬间的异样，他被苏秣那句话弄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警告你，你再这么说话我就继续骂你。”

苏秣举双手投降：“不说了不说了，我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