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郑老板是王福的同伙,他应该毁掉账册,而不是留着让人发现。如果沈老板是无辜的,他大可以直接把账册交给风月司,用不着做得这么迂回。
除非——他既不是同伙,也不是无辜者。
陈茗站起身,“走,去王家。”
王财主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比起京城的达官贵人来算不得什么,但在扬州城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陈茗到的时候,王家大门紧闭,门楣上还挂着祈福消灾用的白布,在雨后的晨风里飘来飘去,看着有些凄凉。
敲了半晌门,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正要把门关上,陈茗亮出了风月司的腰牌。
进了门才发现,王家比想象中更萧条。院子里落叶堆积,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扫了,廊下的鹦鹉笼子空着,只有一只脏兮兮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正厅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她是王财主的正妻扈氏,幼子失踪后,整个家就垮了。王财主整日借酒浇愁,生意也不管了,几个妾室见势不妙,卷了些细软跑了,只剩下扈氏一个人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几位官爷想问什么?”扈氏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太多次已经哭不出声了。
陈茗没有急着问案子,而是先看了一眼厅中的陈设。紫檀木的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官窑瓷器……
王家的富贵是实打实的,但陈茗注意到,有几处地方空了,像是原本摆着什么贵重物件,最近被搬走了。
“夫人,令郎失踪之前,府上可有什么异常?”陈茗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却直接,不绕弯子。
扈氏想了想,说:“异常倒是没有……就是那阵子老爷跟管家王福吵了几次,吵得挺凶的,我在后院都听见了。王福是府里的老人了,我嫁来时他就已经跟着老爷了,从来没见过他跟老爷红脸,那阵子不知怎么了。”
“吵的什么内容,您还记得吗?”
“好像是王福劝老爷别再赌了。”扈氏叹了口气,“老爷这两年迷上了推牌九,输了不少钱。王福替他管着账,大概是账上亏空太大了,两人就吵起来了。”
陈茗和陆臻交换了一个眼神。
赌。
王财主好赌,管家王福管账。如果王福三年来一直在替王财主转移财产,那这笔钱去了哪里?是王财主自己赌输了,还是被王福私吞了?
“王夫人,方便让我们看看令郎的房间吗?”
扈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幼子的房间在王家的后院,单独一个小院子,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个秋千,风吹过来秋千空荡荡地晃着,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陈茗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太整洁了。
一个七岁男孩的房间,整洁得像是没人住过。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笔墨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成一排。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小孩的房间,这是一个被刻意打扫整理过、甚至可能是被翻查过的房间。
陆臻也看出了问题,他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忽然停住了。
“陈茗,过来看。”
陈茗走过去,发现陆臻的手指按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陆臻把书抽出来,露出后面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个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在缝隙里拨了两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整面书架像一扇门一样朝外弹开了。
书架后面是一个暗格,不大,但足以藏下一个七岁的孩子。暗格里空空荡荡,只有地板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血。
陈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痕迹,没有沾起来,已经干了很久了。
“藏身的地方。”陆臻低声说,“小孩在躲什么,或是有人把他藏在这里。”
陈茗站起身,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零碎的线索:一个三年来定期偷盗主家财物的管家,一个嗜赌如命的财主,一个七岁男孩房间里藏过人的暗格,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管家两个月前吊死,男孩三个月前失踪。
“王福在偷王家的东西,王财主发现了但没有声张。”陈茗慢慢说,像是在把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因为王财主自己也有问题。他好赌,输了很多钱,账上的亏空没法交代,所以王福偷东西这件事,反而成了他的把柄。他可以用这个威胁王福,让王福想办法替他填补窟窿。”
“那王福为什么要杀王财主的儿子?”陆臻问。
“不是杀人。”陈茗转过身,瞳孔微微收缩,“是藏人。他把孩子藏在暗格里,是因为有人要抓这个孩子。”
“谁?”
陈茗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账册上那些高额典当的记录。玉器、字画、古玩、金器,这些东西典当得来的银子去了哪里?如果王财主好赌,那些钱应该早就输在了赌桌上,但王家的富贵看起来并没有败落太多,那些值钱的摆设还在,墙上的字画也没少。
赌的不是王财主。
是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