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了天台。
这次,在对方即将动手之前,温芃已经攥紧了拳头,猝不及防地扑上去,和人扭打在一起。
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直到那个男生满脸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瘫倒在地。
温芃抬起头,看到的是姐姐惊恐的脸。
就像现在这样。
尾随池菱的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血泊中。
温芃却仍觉得不够,手上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似当年那样瘦弱,力气也大得惊人,苍白的脸颊和制服上都沾着血污,瞳孔难以抑制地扩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温芃,住手,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温芃!”
池菱猛地攥住温芃结实的上臂,比起害怕,眼中更多的是愤怒。
“咚——”
石头掉落在地,在血泊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彻底染成红色。
“姐姐。”
温芃停下动作,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聚焦,沉沉地看向池菱,第一反应是笑着喊她。
天真懵懂的声音,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但池菱知道。
她后退半步,四肢的冷意几乎让血液凝固,无法确认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
温芃突然歪头看她,若有所思问道:“姐姐,你要报警吗?”
池菱手上的终端停留在报警页面。
她应该报警。
但那是她的弟弟。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闹出人命,温芃这辈子都会背负杀人犯的名号,妈妈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而且这只是个游戏。
哪怕人真的死了,也不过是被设定好的代码。
一时之间,池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小芃。”
良久,池菱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掌心贴上他染血的脸颊:“别怕。”
温芃看着她,眸光微动。
“嘟嘟嘟——”
池菱却当着他的面点下按键,接通了全息系统。
她还是无法将这一切当做游戏。
冷而密的雨下了起来,是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痕从警车的车窗滑落。
车窗内,温芃的头颅枕在池菱的肩膀,呈现出过分依赖的姿态,池菱眼睫轻颤,望着车窗外的雨,遗憾不能将车窗打开。
两人沉默无言时,垂下的十指紧密相扣。
黏连湿润的恶心触感,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谁身上的血。
直到下了车才松开。
窗户开了条缝,潮湿的雨味道浓烈,池菱坐在审讯室里,胃里一阵反胃,几欲作呕。
“曾用名……温池菱。”
“你们是姐弟,对吗?”
办案警员翻着池菱的档案问话,开口打破室内沉寂,她的问话声将池菱的目光吸引回来。
池菱为自己的走神而抱歉,微笑着点了下头:“嗯。”
为防止串供,她和温芃被分在两间审讯室。
物证在面前的警员手上,她点开沾着血的终端,屏幕亮起,是池菱的照片。
从便利店到回家的路上,都被人拍了下来。
“结合你提交的现场全息录像,以及嫌疑人终端里的偷拍照片,我们基本能锁定对方跟踪骚扰的违法事实。”警员斟酌了一下,又继续道:“但鉴于你的弟弟存在防卫过当的嫌疑,且你的年龄还未满十八岁,我们仍需要联系你的监护人到场。”
池菱从警员的话音中听出了疲惫。
她垂眸,凝视着屏幕里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来不是爱豆也会有私生吗?
池菱苦笑。
她很意外自己还有心情开玩笑。
大抵是因为孩童心性,而她恰好只是一个阅历浅显、目光局限、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这个世界对孩子是多么不公平。
这一刻,池菱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渴望过生日,可惜的是,她的生日在一月,还有四个月她才能摆脱未成年身份,走入的为成年人定制的杀猪盘。
是的,原来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事到如今,想要摆平这一切,除了联系妈妈之外,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或许这样也好,很快,所有的闹剧都会结束,在母亲的安排下,她会重新回到温家,重新成为温池菱,然后——
池菱疲惫地想,但很遗憾,跟天龙人们斗了一天后,此时她的内心居然平静得像水,什么都想不到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她的想法也无足轻重,总而言之,她滑稽的叛逆期该结束了。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们都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做不到,就要付出代价。
池菱脸上浮现释然而澄澈的笑意,她将备注“妈妈”的电话从黑名单拉出,吸入一口湿润的冷风后,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迟迟没有按下。
突然,“咔嗒”一声轻响。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一双长靴,带着潮湿的秋意踏了进来。
视线往上,是制服包裹着的颀长双腿,劲瘦的腰腹,以及健壮宽阔的肩背,挺括的外套胸口处有个警章,垂下的金色链条晃了晃。
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注视着池菱。
池菱无端感到一丝冷意。
原本坐着问话的警员立刻起身,满脸疲态一扫而光,转而肃穆道:“段执政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身为执政官,男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一副标准东方人面孔,英俊年轻得和职位格格不入。
身上的威严却让池菱差点也想站起来。
但她只是仰头看着对方。
段成墨淡淡颔首,声线低沉冷硬:“碰巧路过,你先出去吧,我来跟池菱小姐聊。”
警员巴不得提前结束工作,无心探究两人的关系,脚步匆匆地走出审讯室。
段成墨拉过椅子,在池菱对面落座,慢条斯理摘下黑色皮质手套,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段成墨。”
雪松般的香味混合着雨水,幽幽地萦绕在空气中。
池菱伸出手,很轻地与他相握,短短几瞬,却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粗糙的指腹,以及虎口处因长期握枪形成的茧。
“长官。”池菱笑意很淡,眉眼间浮现出某种脆弱气质:“您是不是认识我?”
段成墨笑着收回手,端详着池菱的脸,道:“不完全是。”
“但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曾给我们看过你初中时照片,向我们炫耀说自己的女儿很可爱。”
话音落下,池菱漂亮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质疑男人话中真假。
段成墨不明所以地被女孩注视着,良久,他听见她问:
“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池菱表情很是严肃,她思考得太认真,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快忘却。
仿佛现在她才是警官,而被审问的人变成了段成墨似的。
段成墨眉眼微扬,喉间溢出声轻笑:“想要套近乎的话,叫哥哥会不会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