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压低了帽檐,迈开脚步,向着医疗车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
太宰治站在一扇巨大的单向防弹玻璃前。他身上的黑色风衣还没有换下,依旧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左肩的绷带渗着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像一座雕塑般伫立着,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玻璃另一侧的景象。
滴——滴——滴——
扩音器里传出单调的心跳监测声。
在玻璃墙的那头,是一间无菌重症监护室。清川躺在满是仪器的病床中央。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口鼻上罩着氧气面罩,随着呼吸机的运作,胸口起伏得微弱而艰难。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白色幻影。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却在靠近这里时变得迟疑。
中原中也站在离太宰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了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身上。
“……喂。”
中也的声音干涩:“那个家伙……还活着吗?”
太宰治没有回头。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影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托某位‘羊之王’的福。”太宰治的声音毫无起伏,“内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差点刺穿肺叶。再加上旧疾复发……现在只能靠呼吸机吊着命。”
中也的呼吸一滞。
“他……到底是谁?”
中也上前一步,走到了太宰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想知道他是谁?”
太宰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有直接回应中也的询问,而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视野,让清川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毫无血色的面容,完全暴露在中也的视线中。
“怎么样?”
太宰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透着残忍:
“眼熟吗?”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中也的脸:“还是说蛞蝓果然是蛞蝓,连这点记忆都留不住,连自己找了整整七年的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中也猛地转头看向玻璃内。
“你说……什么?”
“他的名字是——禅院清川。”
太宰治一字一顿地念出了清川的全名:“这个名字,是不是很耳熟?”
中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清川的脸上,钴蓝色的瞳孔剧烈震颤。
刚才在悬崖边因为血污和距离没能看清。现在,在明亮的灯下,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尽管紧闭着双眼,尽管带着呼吸面罩,但那张脸的轮廓……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的人的脸,正在一点点、严丝合缝地重合。
“中也,我是哥哥。” “中也,今天吃午餐肉哦。”
幻听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怎么……会……”
中也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可是……头发……” 中也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哥哥是黑发……他的头发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
“因为他被卖掉了。”
太宰治打断了他:
“就在七年前,被你拼命保护的那群‘羊’的成员卖给了国外的实验室。为了活下来,为了回来找你,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而你呢,中原中也。”
太宰治逼近了一步:
“你为了那群把他卖掉的背叛者,为了那群把你当枪使的垃圾……亲手把好不容易才能回来找你的哥哥,打成了这副模样。”
中也看着病床上的身影。看着那满身的绷带,看着那随呼吸机起伏的胸膛。
“哥哥……”
太宰治冷眼旁观着身旁的人。
仿佛永远不会弯下脊梁的赭发少年,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彻底砸碎了浑身的骨骼。
这一声破碎的呢喃之后,中原中也甚至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无法再发出来。他顺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落,最终如同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般,委顿在地。
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玻璃墙内那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