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民国三十二年的深秋，霍染刚满二十岁。

礼拜天的午后，霍染在医院值班，宋嘉鱼在房里温习功课。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夹着母亲江时玥略显生硬的客套话，宋嘉鱼好奇地探头往窗外瞄了一眼——正厅门口停着一顶小轿，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妇人摇着团扇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抬礼盒的仆人。宋嘉鱼认出那是城里有名的赵媒婆，撮合过的姻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桩，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她放下笔，轻手轻脚地摸到楼梯口，藏在栏杆后面往下看。

江时玥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赵媒婆坐在下首，团扇摇得呼呼生风，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

“江夫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城南顾家，您肯定知道，做洋布生意的，家底殷实，铺子从省城开到上海。顾家大少爷顾景川，今年二十有三，留过洋，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人长得一表人才，脾气也好，不赌不嫖，在城南那一片是出了名的正经人。”

赵媒婆掰着手指头，像报菜名似的一桩一桩数过来，说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又补了一句：“人家说了，仰慕霍家大姑娘许久，非她不娶。您看这诚意，够不够？”

江时玥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

“赵妈妈费心了。顾家是好人家，顾少爷也是好孩子。只是我家阿染——”

“阿染都二十了。”赵媒婆放下茶碗，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膝盖，“江夫人，不是我多嘴，姑娘家二十岁不小了。您看看隔壁陈家大女儿，十六岁就定了亲，去年嫁的人，今年都抱上孩子了。这女孩子啊，就像春天里的花，开得正好时不摘，等过了季就可惜了。”

宋嘉鱼攥紧了栏杆。

江时玥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不容置疑：“赵妈妈说的都在理。只是我家阿染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她在学医，如今在教会医院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病人比什么都重要。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婚姻大事，我这个当娘的做不了她的主。”

“哎呀江夫人，女孩子学医是好事，可说到底还是要成家的呀。”赵媒婆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顾家说了，成亲之后绝不拦着霍姑娘行医。她想当大夫就当大夫，顾家给她单独辟一间诊室都成。这么开明的人家，满省城找不出第二家。”

宋嘉鱼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指节抵着木栏杆，泛出青白色。她很想冲下去说姐姐不嫁——但她凭什么？她连下楼的资格都没有。妹妹不能替姐姐做这个主，别说替了，连插嘴都是僭越。

江时玥沉默了一会儿，赵媒婆以为她松动了，正要再添一把火，江时玥却先开了口。

“赵妈妈，顾家的好意我和阿染都心领了。只是阿染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心思。她学医五年，如今正在最要紧的时候，病人等着她，先生指望着她，她自己也想做出点成绩来。婚姻的事，等她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话说得客气周到，但意思很明白——这门亲事，不谈。

赵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又堆起笑脸，又絮叨了几句“江夫人再考虑考虑”之类的场面话，见江时玥的态度实在没有松动的意思，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门关上，正厅里安静下来。

宋嘉鱼松开栏杆，手指僵得发疼。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娘替姐姐挡了这门亲事，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姐姐二十岁了，按当时的习俗，正是说亲的年纪。顾家大少爷只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张家、李家、…每一个都会说自己“非她不娶”，每一个都家世好、人品好、脾气好。总有一天，姐姐会点头。姐姐凭什么不点头呢？她终究要嫁人的。嫁给一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完一辈子。

而她会站在门口，笑着祝福。然后一个人回到书房里，把那些画了小鱼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收进箱子，锁上。

傍晚霍染回家，推开门，看见宋嘉鱼坐在楼梯口，像是等了很久。

“怎么坐在这里？”

宋嘉鱼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姐姐的表情。霍染刚在医院忙了一天，眉间带着疲惫，但神色平静如常，显然还不知道家里来过什么人。宋嘉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找你有事。”

霍染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往正厅走去。宋嘉鱼没有跟过去，依旧坐在楼梯口，竖着耳朵听正厅里的动静。

正厅里，江时玥把赵媒婆来提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无足轻重的街坊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