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这间客房被彻底清空,仅留下一张朴素的方桌与两把木椅,成了临时的问话室。
窗外秋阳正好,光线穿过细密的竹帘,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安静地洒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为这肃杀的房间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静谧。
魏渊就坐在这光影交错之中。
他换下昨日沾染了尘嚣的官袍,穿了一身寻常的深青色常服,料子柔软,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一夜的调息并未让他的脸色好转多少,依旧是那副久病不愈的灰白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沉静而锐利。
桌上,一杯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刑具的森然,没有护卫的威压,这不像一场审讯,更像是一场寻常的会客。
片刻后,房门被无声地推开,阿丑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侧过身,将小莲引了进来。
小莲依旧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丫鬟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低眉顺眼,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走进屋内,目光并未四下乱瞟,只是在离桌案三步远处停下,敛衽福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奴婢,见过大人。”
行礼之后,她便安静地垂手立在下首,像一株驯顺的蒲草,等待着主人的发落。
魏渊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让她坐下,更没有立刻开口问话。
他只是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青瓷杯沿触到苍白的唇边,他微微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管滑下,暂时压住了那股自肺腑深处涌起的燥咳之意。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小莲的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不带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洞悉其内里的每一寸构造。
这是一种纯粹由气场构成的碾压。
时间在沉默中一息一息地流淌。
房间内静得可怕,只有魏渊偶尔因压抑咳嗽而发出的极轻微的吸气声,以及竹帘被微风拂动时,光斑在地面上无声的摇曳。
小莲的呼吸起初还算平稳,但在这无声的审视下,渐渐变得有些不规律。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原本只是自然地垂放着,此刻,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用力到微微泛白。
她努力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但那微颤的睫毛,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魏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到了。
“那方绣着海鱼的帕子,是你故意留下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精准地击中了核心。
“你想借我们的手,查白敬亭,还是查‘海龙王’?”
小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眸中,惊慌与戒备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与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接触了一瞬,如同被灼伤般,又迅速垂了下去。
“奴婢……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的声音细弱如蚊蚋,透着刻意装出来的惶恐与无辜。
魏渊像是没听到她的否认。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从宽大的袖中,慢悠悠地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推至小莲能够看清的位置。
正是那枚缴获的、通体用暖玉雕琢而成的海鱼令牌。
令牌在斑驳的阳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尤其是鱼眼处那一点幽蓝,仿佛活物般,正冷冷地凝视着她。
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小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三分。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不认得这帕子,那这令牌,你总该认得吧?”魏渊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剖析着她。
“白敬亭书房外的三重机簧锁,你曾多次在深夜徘徊,试图靠近。盐场暗格上那种加密符号的风格,你仿绣在一方随身的手帕上。被影卫单独看管,你不哭不闹,不慌不乱,反而多次望向东南海口的方向。”
他每说一句,小莲的肩膀就僵硬一分,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束缚。
她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背后有人。或者说,你本身就是‘海龙王’这条线上的人。”魏渊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又像是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住她颤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道出最后的推断:
“但现在,你想脱身。或者……你想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