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寻常舞姬为抚琴弄弦而留的长甲,倒更像是……常年练习某种擒拿或暗器的手。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藏在桌下的左手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这是给侍立在侧后方阴影里的阿丑的暗号——盯紧此女。
一舞作罢,满堂喝彩。
白敬亭抚掌大笑,显得极为尽兴:“陛下,魏大人,水仙儿姑娘不仅舞艺超群,更难得的是通晓古今,尤擅品评诗词。日前,白某偶然得了一首前朝的佚诗,自觉意境苍凉,颇有警世之意,只是才疏学浅,未能参透。不知魏大人可愿指教一二?”
不等魏渊回应,他便高声吟哦起来:“诗中有一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啧啧,好大的气魄,好惨的景象。据说此诗暗喻前朝宦官乱政,致使国库空虚,终引滔天大祸呢。不知魏大人可曾听过?”
话音一落,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船舱,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好奇,齐刷刷地投向了魏渊。
这句诗的影射意味实在太过浓烈,几乎是指着魏渊这个前任掌印太监的鼻子,在骂他霍乱朝纲,掏空国库。
这已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当面挑衅!
何文远等一众官员皆垂下头,不敢言语,生怕被卷入这神仙打架的漩涡。
萧执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沉默着,他想看看,他的先生会如何应对。
魏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满面笑容的白敬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白会长博学。此诗并非佚作,名为《秦妇吟》,乃晚唐韦庄所作,长达千言,写的是黄巢攻入长安后的惨状。白会长只取其中一句,未免断章取义。”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此诗意在警示战乱之祸,而非专指宦官。白会长以唐末乱世之诗,来喻我大燕今日之景,怕是类比不当。我朝陛下圣明,励精图治,四海之内尚算升平,岂是那分崩离析的晚唐可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再者,国库虚实,自有户部与司礼监的账册为证,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非一两句诗词便可妄测的。白会长若是对国库账目有疑,大可上书朝廷,请旨核查,何必在此以诗词影射,徒乱视听?”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纠正了对方的文学错误,彰显了自身学识;又将皇帝高高抬起,与乱世划清界限;最后更是反将一军,将皮球踢回给了白敬亭,暗指他若再纠缠便是质疑朝廷账目,居心叵测。
白敬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知弄权的阉人,竟有如此学识与口才。
他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亲自为魏渊斟满一杯酒:“魏大人见识广博,是白某孟浪了!白某自罚一杯,给大人赔罪!”
说罢,仰头饮尽,仿佛方才的交锋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宴席继续,但气氛却已变得微妙而紧绷。
魏渊感到胸口一阵隐隐的发闷,是那熟悉的、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的痛楚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适强自压下。
他的余光注意到,扬州知府何文远与席间几位他不认识的盐商,正趁着歌舞喧闹,频繁地交换着眼色。
而那个锦绣班的班主柳三变,自始至终都垂首侍立在水仙儿身后不远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却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枪。
就在这时,画舫外,一阵清越的琵琶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舱内的喧嚣,由远及近,如泣如诉。
曲调婉转凄清,与舱内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白敬亭侧耳听了听,笑道:“巧了,这应是附近渔家女夜间泛舟卖唱。曲调倒也别致,不似坊间俗物。陛下,不如唤她上来,为陛下抚上一曲,换换口味,也算体察民情了?”
不等萧执回应,他已对着舱外扬声示意手下。
萧执眉头微蹙,却未阻止。
他知道,这艘船上,没有一件事是“巧合”。
少顷,一个抱着琵琶、身着半旧素淡布衣的少女,在护卫的引领下,低着头上了船。
她身形瘦弱,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这一舱的锦衣华服间,显得格格不入。
当她走到舱中,怯生生地抬起头时,灯光映照出那张清秀而稚嫩的脸。
魏渊正欲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张脸……眉眼间的神态,鼻梁的弧度,尤其是那双带着惊惶与倔强的眼睛,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十二岁时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他被带走、早已模糊不清的妹妹,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心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微的、被岁月尘封的痛楚泛了上来。
少女被满舱的富贵与威严吓得脸色发白,抱着怀中的旧琵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弱如蚊蚋:“民……民女小莲,拜见……拜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
她的指尖在琵琶的弦上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