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白惨叫一声:“木白,我待你不薄……为何要害我?”
木白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要补救,连声道歉:“将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十四幽幽道:“他是故意的。”
木白瞪向十四,又惊又怒:“十四!你胡说什么!”
十四没理他,自顾自说着:“亲爱的镇西将军,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你是不是想听夸赞你英勇无畏,舍生取义……”
程白知道,十四是故意的。
程白咬牙道:“你不要仗着我对你好,就得寸进尺!”
十四却淡淡道:“为什么?”
程白一愣,他只觉得这人说话有一茬没一茬,不知道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什么为什么?”
十四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个名声,那是为了什么?”
十四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程白道:“我不去做,谁去做?再难的事也总得有人开头,我虽然失败了,但至少有人试过了,将来或许还有别人……”
程白看着他手支在下巴的困惑模样,语气软了几分:“别想了,听我一句劝,不要对真心对你好的人,说太伤人的话,就算是真话,也要留三分。”
十四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认真琢磨他,然后他抬起头,冒出了一句差点让程白背过气去的话:“忠言逆耳利于行。”
程白道:“哟呵!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然后,十四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大剌剌地朝外走去,仿佛来这里只是为了说几句戳心窝子的话,做完这件事,便该走了。
十四一走,屋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顿时消散了。木白看着十四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榻上疲惫不堪的程白。他匆匆将最后一点药上好,临走前还不忘给程白鞠了一躬,说了句“将军保重”。
两人走后,阿钰怕程白着凉,又给他添了一床薄被。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程白粗重的呼吸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吱呀”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阿钰抬头一看,连忙起身:“征西将军,您怎么来了?您也受了伤,该好好休养才是。”
程观风摆了摆手:“我是小伤,不碍事。”
程白问:“兄长怎么来了?”
程观风在床榻旁的凳子上坐下,温声道:“我来看看你。”
程白看着他同样惨白的面庞,问他:“你何必跟我一起受刑?”
程观风道:“我愿意。”
程观风其实早就来了,一直在门外。他分明是听见程白被人呛得一时语塞,他有好几次都想推门而入,但又怕程白不高兴。
程观风问:“那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可是益州第一?”
程白道:“嗯,是他。”
程观风又问:“他对你也这般口无遮拦,你也不恼他?”
程白想了想:“他说的没错。”
程观风眼神中的怜惜更深了,他伸出手,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了床沿:“很多事我们是做不到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程白却道:“以大将军的性子,定是留不得我了。”
“大将军”三个字,生疏得像在称呼旁人。
程观风心头一紧:“父亲他只是一时震怒,军法如山,他必须如此。你若肯服个软,事后好好认错,父亲他未必就……”
程白笑道:“大将军喜欢严父的称号,那我便送他,也算父慈子孝了,不是吗?”
程观风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有时候,人想重来一次,最先要骗过的,是自己。”
程白应下:“我知道了兄长,你也早些休息。”
程观风知道他多半是被十四那番话给刺激到了。他叮嘱了阿钰几句,离开了。
屋里,程白安安静静趴在床上。他知道十四说话直白甚至难听,但对于他这个心如死灰的人来说,这些让人绝望的话,竟然给他了一丝念想。
绝望,也是能支撑人走下去的一种情感,不是么?
如果说木白是依着希望长大的,那么十四,就是依着绝望长大,甚至连绝望这种感情都被他完全消化掉了,于是他成了这么一个无悲无喜的人。
那他程白呢?
心那么敞亮,容不下一点杂质。心里有火就要烧,哪怕烧的是自己。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取死之道。
大将军说得对。在这世道里,太干净的东西不存在,要么被染黑,要么被碾碎。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闭上眼睛。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继续做他的镇西将军,统领千军万马、青史留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有门当户对的婚事,传一段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佳话。别人求而不得的际遇,于他不过是唾手可得。
多好的路。平坦,光明,所有人都希望他走的路。
闭上眼,眼前这一切都可以看不见,但这一切分明生动地存在着,不会因为他不去看,就消失不见。
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疼痛还在。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还可以再走一段。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十四那些尖刻的话并不全对。哪怕只是为了看看,在这深渊里,一个不肯骗自己的人,究竟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