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底,封控终于放开了。
塔纳病毒经过几轮变异之后,致病力大幅减弱。症状像重感冒——发烧、嗓子疼、咳嗽、全身酸痛,大部分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身边的人都感染了一遍。
我也感染了,低烧一天,嗓子哑了两天,然后就好了。
白砚也感染了。
但他一直没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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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
他发烧的第三天,我在实验室等他消息,等到晚上八点也没等到。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给他值班助理打了电话,助理说他下午开会的时候脸色很差,提前散了会,回了公寓。
我去了他公寓。
门没锁。我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沙发上随意散放着白砚的外套,卧室的门半掩着,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着屋里的凌乱,脑子里浮现出他发着烧昏昏沉沉进门,连门都忘记关的画面。
我拉开虚掩的门,里面开着灯,他没有睡,但也不算完全请醒,病毒的折磨我也经历过,人这个时候头疼的站不住,但也睡不着,十分痛苦。
他靠在床头,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右小腿。
那个动作他做得很习惯,像是已经持续了很久。
“白砚。”
“嗯?你来了。”他听见我的声音才睁开眼睛。
我走过去,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你烧了三天了。”我说,“其他人早就好了,就你还烧着。这不正常。”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
“没事。”他说,“吃了退烧药。”
“退烧药压得住吗?”
他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明天去医院。”我说。
“不用。”
“白砚。”
“后天吧。”他说,“明天还有个会。”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他的眼睛因为发烧有些失焦,但那股固执的劲儿一点没少。
“好。”我说,“明天。如果你烧还不退,我直接叫救护车。”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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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拉着他去发热门诊。
做了抽血和肺部CT。
结果出来:轻微炎症反应。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后的免疫反应还没完全平复。开点消炎药,回去休息,多喝水,观察几天。”
白砚拿了处方,消炎药,回家。
我跟着他回了公寓。他吃了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你腿疼吗?”我问。
他睁开一只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一直在揉右腿。”
他沉默了一下。
“旧伤。”他说,“偶尔疼。”
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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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炎药没用。
第四天,三十九度六。第五天,还在烧。
白砚开始说胡话了。不是完全的意识模糊,是那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眼睛睁着,但焦点不在我身上,偶尔念叨着数字和项目名称。
我打了怀慈医疗内部的电话。
“帮我约骨科和感染科,今天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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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慈医疗总院,骨科联合感染科会诊。
白砚的右小腿肿得厉害,皮肤又红又烫,碰一下他就皱眉。
抽血结果很差,炎症指标高得离谱。CT片子上能看到骨髓腔里有积脓。
慢性骨髓炎急性发作。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很紧。
“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的?”他问。
白砚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医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诊室门口,表情很平静。医生问话的时候,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医生,没有回答。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右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什么伤?”
他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白砚七年前的雪山事故,他没有参与,甚至可能不知道细节。
“七年前。”我开口,“雪山事故。右腿被石头划伤。当时处理过,表面愈合了。”
白砚的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很克制的、不想被别人察觉的动。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没有放松。
“石块碎屑残留。”他说,“当时可能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碎屑在骨膜和骨髓腔里形成了坏死组织,细菌在里面安了家。”
“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科主任接过话,“MRSA。这种菌很顽固,常规抗生素很难彻底清除。它会在坏死组织里形成生物膜。平时免疫系统压得住,它就安安静静待着。一旦身体出了状况——比如这次高烧、免疫功能紊乱——它就趁虚而入。”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MRSA、生物膜、菌血症——这些词我都听得懂。慢性骨髓炎合并MRSA,保守治疗复发率极高,这个我在课本上学过。
但知道是一回事,发生在白砚身上是另一回事。
“细菌从骨髓腔进入血液。”骨科主任说,“菌血症。再往下发展就是败血症。保守治疗控制不住,细菌持续释放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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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骨科主任和感染科主任联合找白砚的父亲谈话。
我跟在后面。白砚的父亲没让我走,也没让我留,就那么默认了我的存在。
诊室的门关上了。
“白先生。”骨科主任说,“我跟您如实说。”
白砚的父亲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他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精气神很足。听到“如实说”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慢性骨髓炎急性发作,细菌已经进了血液。保守治疗效果很差,就算做清创手术把病灶清理掉,复发率也极高。而且每一次复发都会比上一次更严重。”
诊室里很安静。
“按照目前的检查结果,保守治疗大概率保不住腿。我们建议先做术前准备,然后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炎症指标没有明显改善,后天敲定截肢手术。”
“截肢?”
白砚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克制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