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借着惯性,绕到柳萦身后,剑柄反握,用剑首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后颈的某一处。
那是怨气最薄弱的节点,一股青烟从后颈被撞的地方嗤地冒出来,柳萦整个人猛地一晃。
“沈寂。”叶臻低声唤着,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他听见了,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下一刻,他便出现了,一只手探入了那团翻涌的黑雾,手腕一翻,手指合拢。
就这么一个动作,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简单得像是把手伸进一盆水里,轻轻地捏住了一条游鱼。
但那些疯狂翻涌的怨气,像被掐住了咽喉,在他指尖顽强地挣扎了一息,尖叫声先是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像是一整座废弃的城隍庙里所有的孤魂野鬼在同一瞬间被惊醒,又在这一瞬间被掐灭。
沈寂的手指合拢,他的指节泛着极浓的青灰,手背上隐约浮现出几道暗纹。
一声极沉闷的破裂声从他掌心里传出来,不是炸开,是被捏爆。
那团翻涌了半夜的黑雾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从他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散逸出去,还没有掉到地上,便被夜风吹散了。
叶臻心下一动,她似乎看见了几缕极细的、像枯藤一样的丝,在柳萦身上飘着,转瞬便被风吹散了。
柳萦的身体失去了怨气的支撑,软软地朝地下倒去。
安小姐大概是在最要紧的时刻推开了窗。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也许从叶臻她们出门就一直撑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了打斗声、剑声、爪声、桂花树被劲风扫断的脆响。
她再也躺不住了,连鞋也来不及穿,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扶着墙从屋里踉跄到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瞬,她看见柳萦正往地上栽倒。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踉跄了两步,差点踩空,手扶住院墙才稳住。她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柳萦!!”
安小姐扑跪在她身边,她的膝盖撞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怨气散尽,可残留的气息还冷得刺骨。
柳萦跪坐在地上,手撑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和浓黑。
眼眶里的红是哭红的,不是被怨气浸红的。
她看着安小姐,看了很久,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人。
眼前的人赤着脚,头发散了一肩,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抓着她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柳萦伸手,把自己那只被怨气污染过的手在衣摆上反复擦了三下,又擦了两下,才把安小姐被夜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她耳后。
“你的嫁衣绣好了吗?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那是你亲手做的,不论是不是给我的,我都不该那样。”她的嗓子哑得不像样子,沙沙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安小姐哭着扑进她怀里,她才不管她现在脏不脏。
柳萦身子一顿,反手抱住了她,用足了力气,把她的姑娘整个儿罩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两个人在桂花树底下抱着发抖,谁都没有说话。
安小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了血腥味、泥土味、桂花味,还有她肩上旧旧的布料味。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柳萦后背的衣裳。
沈寂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检查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漫不经心。
叶臻站在几步之外,把散落一地的黄布条捡起来,然后一圈一圈地绕回剑身上,缠得很慢,手指在绕过一道旧痕时,停了一瞬。
沈寂走到她身旁,把袖口上沾到的怨气残余在膝盖上蹭了蹭,他偏过头看她,她还在低头缠布条,布条绕过剑格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
他伸出手去,替她把那根布条从剑格底下按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熟悉的凉意。
“姐姐刚才叫我了。”像是逮到了什么,他笑了。
“……”
“无妨,姐姐叫我,我便来了。”
叶臻没有抬头,继续缠着,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收起剑时,剑上的布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