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是在一瞬间停的,有什么东西从院墙外压了过来,把风声、虫鸣声、远处街巷里隐约的狗吠声,一并吞了干净。
沈寂已经从歪靠的树干上站直了。
他没有上前,只是把交叠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袖口微张,五指在里面虚虚地拢了一把。
“姐姐。”他压低声音,懒洋洋的调侃,“你说她翻墙进来时,会不会先理理头发?”
叶臻没有回头。
“……你,不要说话。”
话音未落,院墙上便翻下来一道人影,十分熟练。
落地的一瞬间,脚下一沉,细密的青石板裂缝从她足尖呈蜘蛛网状蔓延开来,像是一块千斤巨石砸在了冰上。
月亮刚好在这刻从云层里挣扎出来,把她整个笼在一层薄薄的、惨淡的银光里。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衣,在月光下变得更深沉,像是被眼泪浸过又晾干了无数次过后留下来的颜色。
她身量很高,站在院里,比桂花树的横枝还高出一截,肩背笔直,腰身劲瘦,展现出一种近乎刚柔并济的轮廓。
但最让人移不开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从眼白深处渗出来的、不正常的、近乎发黑的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眼底往外涌。
她看着从桂花树下不紧不慢走出来的两个人,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轻,让人头皮发麻,似是什么东西透过她的眼睛往外看。
叶臻眸光一动,与沈寂交换了视线。
院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她从院子那头扑过来,身手极快,空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团黑气从她身上炸开,如墨一般浓郁,翻涌着朝四面八方蔓延,树叶发黑卷曲,青石板上的苔藓一瞬间枯萎成了粉末。
叶臻拔剑。
黄布条在她拔剑的一瞬间无风自动散开。
那把带着裂痕的长剑在月光下完全显露出来。
剑身上,一层淡青色的寒芒在裂痕里游走,像是被关了太久的什么活物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她没有躲,迎了上去。
剑气先至。
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破风声,不是金属的锐响,而是一种更沉、更古老的嗡鸣。
剑气撞上扑面而来的黑雾,接触面上的黑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柳萦那张变得扭曲的脸。
怨气没有散,它只是被劈开了一瞬,然后像水一样重新合拢,把叶臻整个人裹了进去。
沈寂站在桂花树下,没有动,他的手已经抬到了胸口的位置,五指从袖中伸了出来,指节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
黑雾里,剑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叶臻的身法极轻,每一次落步都踩在石板缝隙的边缘,几乎没有声响,可她的剑不一样,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剑劈出去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力道,把涌上来的黑雾一次又一次地劈退。
剑身上的裂痕随着每一剑在微微发光,细密的纹路从剑脊往剑刃蔓延,越来越亮,从淡青变成了刺目的青白,像是那把剑正在被这场战斗一层一层地唤醒。
柳萦本就会武,此时被怨气裹挟,速度和力量都超过了常人的极限。
她不用兵器,一双手就是兵器。
十指成爪,每一爪扫过来都带着沉沉的腥风。
叶臻的剑架住了她劈下来的一爪。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上对视。
叶臻看见那双红眼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怨气,是恐惧,是真正的柳萦。
那个被困在自己身体最深处的人,隔着层层黑雾,看着院子里再远些的地方,那间亮着豆大灯火的闺房里,有一个她拼了命也想见的人。
就在这一瞬间,叶臻做出了判断。
她忽然收了剑势,把劈出去的一剑硬生生拉了回来。
柳萦的另一爪已经到了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