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停止时,四周已换了一副景色,变成了黑漆漆的废墟。
容恕睁开眼,急忙推开抱紧自己的谢明微,吹起火折子,开始查探四周。她率先走到一座石门处,用力推了一推,门缓缓地开了。
走进去,是一座点满了烛火的石室。正前方有一个祭台,摆摊了祭品。她几步过去,翻了一番,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果肉上都长满了灰扑扑的霉毛。
突地,当啷一响,一根青灰骨头从祭台后掉出来,掉到地上断成两截。
这里怎么会出现人骨头呢?
谢明微看出她的疑惑,道:“因为幻境里的蛇,只是它的分身,而这里才是它的藏身之处。”
她很快地又开始寻找出路,拿着火折子一点点探查。
走了几步,谢明微堵在前方,一动不动。她不禁皱眉:“你干嘛?”
谢明微悠悠道:“往回走,那边才是出路。”
容恕一口气涌到喉头,此时此刻只想踢谢明微一脚,以作宣泄。但她极力扯出一个笑,“多谢师尊提醒。”
话才说完,谢明微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火折,转身走到前面:“跟紧一点。”
“......”她一阵语塞,在身后朝着谢明微拳打脚踢。谢明微一回头,她立刻换上笑容,赶忙跟上去。
看着衣冠楚楚的人,她心里愈发难以忍受。谢明微这老贼一日不死,她就要多受一日的气。
更何况,九州所有修士都被谢明微压着,永无出头之路。她势必要除了谢明微不可。
谢明微忽然冷冷开口:“再不跟紧,小恕是想留在这里吗?”
她呷着一股气走到谢明微身后,谢明微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才刚刚有的念头,谢明微就立马变脸。
脑子转了一转,忽然想起谢明微上次给她下的什么同心咒。可她感受不到谢明微的思绪和想法。
谢明微陡地回头,强硬牵起她的手,扯着她往前走。
她甩了甩,挣脱不出,只能由着谢明微牵住。
另一侧是条长长的栈桥,桥底下的水黑黑昏昏的,火光映上去,便照得人眼花。
黑水浮出一股腐朽的尸味,她不敢想,这河里有多少的尸骨。谢明微忽然从前面递来一块面纱,道:“戴上。”
她果断接过,单手扣上面纱。跨过栈桥,是处青砖瓦铺成的平地,走过几步,就看见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些像咒语一样的文字。
心中好奇心顿起,问道:“师尊,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没什么,不用管。”
谢明微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推开一扇旋转石门,只见石室里摆着一张方形石桌,桌子是翠绿色的。
几盏昏昏的灯火立在两侧,整个石室阒无一人。谢明微径直走向左侧,右手按住一个圆环,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上移。
二人迅速穿过这道门,眼前是一片雕刻精致的石壁,耳边隐隐听见一阵咚咚地水滴声。
她眼睛落在一块格格不入的石头上,主动开口问道:“出口机关在那里?”
谢明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应该是,我们去看看。”
走到石头旁,谢明微蹲下身去,两指划过石身施法探查,眉头渐渐皱起来,道:“这里只是障眼法。”
听到这句,容恕立刻把牵住的手扯出来,“师尊,我们分开找找吧,这样快一点。”
谢明微没有说话,站起身默默地走向了旁边。
石室内气息幽冷,灯火阴暗,很快就不见了谢明微的身影。她心里舒了一口气,两眼仍落在石头上。
当真是障眼法么?她不信。
伸手把石块翻了一翻,突地,洞内轰隆作响,一块尖石直直砸她脚边!
她连忙将石块翻回去,却无济于事,于是赶紧起身跑走。地面强烈颤动,她勉强站着,手忙脚乱地掐出一个诀——
竟然还没恢复法力!
怎么谢明微就能用术法,她不能用。这地方对她们竟如此不公平。
头顶上捻出的石灰已把昏暗的烛火覆盖,她眼前只剩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声音躲避石头。
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把她扯走,抱在怀里。她心里又怒又惊,急声道:“谢明微,放开我!”
谢明微似乎听不见,右手凝起金光,一掌拍在石壁上。
过了不知多久,石壁生生地倒塌下来,涌出一条忐忑的小路。
她露出一只眼睛撇过去,外面微淡的白光照进来。谢明微抓住她的手腕,快步冲向白光中。
正午。
两个人终于从山里出来,容恕缓了缓心神,想起另一个人,道:“秋霓珂好像还在幻境里......”
谢明微冷嗤一声,转身往前走,“就是她把你送进幻境给长蛇当食物,你在担心她?”
“我没有。”她急忙否认,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呢?”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徒儿不知,还请师尊告诉徒儿。”
如果秋霓珂和长蛇是合伙的话,秋霓珂怎么算到她会去天罗坊?
谢明微道:“去她赌坊的人都有可能被她送进大衔山,而你,刚好把自己送到了她眼前。”
她怔得说不出话,竟是她自己犯蠢去找秋霓珂。忽地她想起秋霓珂体内的毒,原来是长蛇给她下的。怪得毒积压得如此久,也还吊着一口气。
不对,秋霓珂或许并不想为长蛇送“食物”去大衔山。
她斟酌半晌,道:“师尊,我觉得这里有古怪,我们还是找到秋霓珂问清楚吧?”
“我当然知道。”
“那师尊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长蛇。”
她又怔住了,谢明微什么都知道,那还知道什么,知道她拿了琉光杀?她实在猜不透谢明微。
眼看着谢明微已与她有几丈的距离,她才恢复过来,小跑着到谢明微身旁。
谢明微冷冷地看着她,随后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别再走丢了。”
走丢?她分明是逃跑。
只不过,恰巧又遇上了谢明微而已。
她勉强笑笑:“师尊,我知道错了。”
自己认错总比被谢明微质问好一点,她也至于太窘迫。
“嗯,回去领罚。”谢明微道。
她们走进了一个村庄里,村庄的房屋都已凋落,看上去已经几十年没有住过人。随便踢开一块发了霉的木板,底下竟露出一具白骨。
谢明微停下脚步,忽然询问道:“早上给你的蓝花还在吗?”
她摸了摸衣兜,道:“还在。”
谢明微接着道:“白骨上有有毒。”
她心下一惊,幸好她还没来得及扔。这长蛇怎地比她还变态,到处放毒,一沾就能让人昏迷。
破败的村庄边,是另一座山,高大茂密的树木立在山上,脚下的路变得昏暗不堪,让人看不清。
她回头一看,大衔山上竟然一棵树也没有,光秃秃一片,毫无生机。
两座山隔得不远,外表却天差地别。
在这个地方,不应该有这么葱郁的树,也不应有死寂沉沉的山。
幽密曲折的山路上,时不时听见一道若有似无的惨叫声。她支起耳朵仔细倾听,惨叫声又变成一阵猎猎风声。
她绝不可能听错,山上一定有人。
谢明微察觉她的异样,握紧她的手,道:“这声音只是迷惑你的,不要中计。”
她忍不住开口问:“如果我中计了,是不是就会再次去到幻境里?”
“对,专心一点,不要多想。”谢明微道。
好不容易走到了山口,耳边又想起一阵凄厉的叫声,听上去恐惧而不甘。
她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贴近谢明微,低声道:“师尊,我又听到了。”
谢明微道:“都是在引诱你,不要理睬。”
她只觉身子冷了半截,心中甚不好受,这绝不是平时里的她,她一定是被什么影响了。
指尖触到衣袖中的绿玉圆珠,心里的难受更加几分,只想循着声音去山上,宣泄掉自己的难受。
这座山好长,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出来。一出山林,眼睛即看见一座小镇横在不远处。
已经黄昏时分,天边残阳如血。小镇在残阳的映照下,散发着一个人病重未瘥的疲气。
走进小镇中,她心里愈发无力倦怠,喘不过气来。
拼着力气抓了谢明微一下,道:“师尊,我走不动了。”
谢明微回头一看,只见容恕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急忙把她带进附近的一家客栈。容恕被她放在床上,她伸手过去探查,霎时皱起了眉头。
虽然她和容恕之间有共生咒,但毕竟她们修为不同,感知到的痛苦也不同。她仅仅只是觉得体内有一丝乏力。
容恕的气息一点点变弱,琉光杀竟然在吞噬容恕的功力!
趁着容恕还未彻底昏过去,她点住容恕的穴道,轻声问:“琉光杀放在哪里?”
“我不可能给你的......”容恕声音虚虚飘飘道。
“我不跟你抢,琉光杀在吞噬你的命,快点拿出来。”
“你真的不跟我抢?”容恕抬起头,冒出满头的冷汗。
“真的,快拿出来给我。”
“我才不信你。”
谢明微没心思再跟容恕拉扯,一掌拍在容恕后颈,容恕顿时倒在床上。
她连忙剥开容恕的衣衫,一层一层的检查。以容恕的性子,琉光杀应该会藏在袖子里。
翻开衣袖,果然掉出来一个圆润的绿玉和一柄刀。她把圆玉捡起来放进芥子袋,再把短刀放到桌面上。
随后她半坐到床边,凝出一道柔和的光芒,送进容恕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容恕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嘴里喃喃呓语道:“阿姐,容儿是不是很听话?”
谢明微心中不禁轻哼一声,果然只有这种时候,容恕才是温顺的。
她停下施法的手,抚到容恕唇畔,轻笑道:“对,很听话。”
容恕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嘴角扬起一个笑,“那阿姐有没有奖励?”
“容儿想要什么奖励?”
“容儿想要阿姐。”
谢明微心下一震,一股气郁在心口。她走到桌边坐下,心里暗暗想,让容恕被长蛇毒死算了。
何苦她在这听容恕胡言乱语。
这么一想,她伸手探到容恕手腕,竟然又中毒了。难道那琉光杀上也有毒?
她把琉光杀拿出来,琉光杀在她手中闪出一道绿光,瞬时消失不见。
或许,这并不是毒,而是一种令人致幻的术法。那为何她安然无事?
容恕像昨夜一样,视若无睹地爬起来,从身后环住她,“阿姐,容儿可以亲你吗?”
她急忙把琉光杀收进芥子袋,才过一瞬,容恕又道:“阿姐,容儿想亲你。”
她转过身,伸手托着容恕的脖颈,神色认真道:“我不是薛宁。”
“你不是我阿姐,那你是谁?”
“我是谢明微。”
趁着容恕没昏睡过去,她势必要说清一些事不可,以免次次把她当薛宁。
“谢明微?”容恕怔怔地念了一遍,接着道,“谢明微,你就是个讨厌鬼。”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这个时候的容恕,应该只有十六岁的记忆,还没认识她才对。
“因为我打不过你。”容恕道。
谢明微一惊,问道:“我们现在认识多久了?”
容恕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三年。”
三年?谢明微细细地回想起来,她和容恕第一次见面,应当是在仙门大比上。她记得那一年,她分明没有出手。后面的十年,她们也没再见过,怎么会在认识三年就交手了?
难道是第一次见面时,她指导容恕剑法,所以容恕断定自己打不过她?
她起了点挑逗的心思,“小恕和我只见了一面,就记了我这么多年?”
容恕道:“才没有,只是你比较讨厌。”
“我哪里讨厌?”
“所有人都夸你,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没有人看见我......”容恕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没有声音。
谢明微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一次的仙门大比,有两个人在比试台上斗得你死我活,她及时出手制止。确实是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一个夸她反应迅速,另一个夸她天资出众......可是,那两个人里应当没有容恕。
或许是,她那时没注意到容恕就在人群中。回想之间,她又问:“你很喜欢你阿姐?”
容恕点了点头,“阿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当然喜欢。”
“是哪种喜欢?”
“想和阿姐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