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归的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树汁的宽背刀,刀背上沾了几片碎叶子,靴子上糊满了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泥巴和枯草屑,膝盖上还有一大块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看那样子似乎是从军营出发抄近道赶过来的。
他跑丢了头盔,额头的汗把头发黏成了一道一道的,但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刀刃已经翻过来对准了院子里的两个手下。
他们两个人的身后,顺天府门口那条空旷的大街上,远远地可以看见几个正往这边狂奔而来的身影。
是韩铮带着人马赶过来了。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里拉成了几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
姜稚鱼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瞬间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夏凛汌,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她的两只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料,手指收紧,浑身虽然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但总是比刚才孤军奋战的时候好多了。
姜稚鱼闻着他身上的冷檀香气,还有一路灌进衣衫里的冷风味,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夏凛汌的衣襟前,形成了几粒水印。
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从骨骼深处往外翻涌,内心深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从头顶拉到脚底,剧烈地颤动着。
此刻感受到夏凛汌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呼吸,她终于知道自己并非做梦了。
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脸上满是晶莹的水痕,夏凛汌将她抱在怀中,相贴之际,那泪水不断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夏凛汌低下头看着她,他把剑换到左手,剑尖朝下插进了门板旁边的石缝里。
剑刃在石头上刮出一声极短促的尖鸣,剑柄微微颤动着,然后稳稳地立在那里。
似乎也在警告着对面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他用腾出来的右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乱的头发里,凑近了去看,仔细检查着她的脸是否有受伤。
姜稚鱼的头发已经散落了一大半,那玉兰簪也歪在耳侧,步摇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只剩下几缕碎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上。
确定她并无大碍后,他把人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夏凛汌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她的手指在抓着他的衣侧,指甲透过衣料掐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懂她的害怕和无助。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开口的时候带着还没有完全平息的气喘,但每一个字都能让姜稚鱼感到心安:“好了,我在,没事了。”
姜稚鱼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泪痕被门外的月光照得发亮,鼻尖红红的,下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她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九千岁……九千岁……他要我的命。”
夏凛汌低下头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心疼之余用拇指把她颧骨上一道道泪痕轻轻蹭掉。
他的指腹粗粝,动作却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薄胎瓷器上的水渍。
随后,他把插在石缝里的剑拔出来,剑尖在石头上又刮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他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冷意,眼神里也有她不曾见过的寒光,“他敢。”
殷九千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自知已经错失了良机。
他拢了拢大氅,脸上的暴怒已经慢慢退下去了,重新换上那层不深不浅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身后的手下已经收起了刀,垂下手往后退了下去站在殷九千的身后。
殷九千朝着夏凛汌的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个照面以及打破僵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却略显轻快的揶揄:“世子爷倒是来的快。”
夏凛汌没有搭理殷九千的话,而是把姜稚鱼往自己的怀里又拢了拢,手掌从她后腰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身前。
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挡在她和院子里那群人之间。
随后他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殷九千一眼,那眸子里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情绪,但是极冷,和那次在姜姜一碗的相遇完全不同。
他冷然道:“督主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直接惹毛了殷九千身后的手下,纷纷握着刀柄要上前讨个说法,殷九千大手一挥,这才让他们停止了动作。
夏凛汌低下头对着姜稚鱼轻声细语地说道:“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