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不为难吗?
按规矩,涉案疑犯在候审期间不得与家属接触,这是写在当朝律法中的规定。
他从在顺天府做事开始,就没破过例。
王推官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很烫,而他又不小心,那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看着夏凛汌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担忧,视线又移到了他虎口处被扎出的伤口上,便把“不合规矩”这四个字咽了下去。
王推官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那些钥匙因为碰撞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夏凛汌见王推官从中间挑出一把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斟酌道:“半个时辰,下不为例,跟我来吧。”
顺天府的大牢走廊又窄又长,这是为了防止逃犯越狱设计的。
夏凛汌跟在王推官的身后穿过走廊,他昂贵的靴子落在大牢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每走一步,他的心情就沉了一分。
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箭袖袍子下面隐隐绷着,腰带被束得极紧。
他脸上的表情在油灯的光里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了还没松的弓弦,颧骨和眉骨的阴影把眼睛藏在深处。
走廊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牢房。
也就是姜稚鱼的所在之处。
王推官在门前站住,回头看了夏凛汌一眼,然后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里。
王推官把铁锁从门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往旁边让了一步,对夏凛汌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后便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退到了走廊拐角处,背靠着青砖墙站定,把铁锁搁在旁边的窗台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望着走廊另一端那一排昏暗的壁灯,把这方空间留给了他们。
夏凛汌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姜稚鱼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刚开始听到开门的声音以为是隔壁牢房的人。
直到听到了近在耳边的脚步声才回过神来。
此时她后背靠着冰凉的青砖墙,青砖的凉意透过她的薄衫渗进皮肤里,牢房里的寒气冻得她忍不住的哆嗦。
她的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在角落里坐着,牢房里的光线很暗,墙壁上的那盏油灯是这里唯一的光线来源。
而此时油灯已经烧掉了一大半,火苗比黄昏时矮了一截,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把她投在背后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也透露着凄惨。
她抬头看向了走进来的人。
昏暗的光线里,夏凛汌就站在那里,站在她的面前。
他心痛道:“小鱼。”
她听着他唤她的名字,攥着稻草的手指刹那间收紧。
不是梦。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滑出来落在额前,有一缕被汗水黏在了太阳穴上。
他的箭袖袍子在策马的时候被风灌得有些皱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小截雪白的中衣。
她坐在地上的视角正好看见他的虎口上那道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她隐忍着什么,眼眶开始发胀发酸,亮晶晶的水开始蓄入眼眶,“你怎么受伤了?”
夏凛汌摇了摇头,眼神全程注视了她,“我没事。”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从发了霉的砖墙,到地上薄薄一层的稻草堆,然后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小小的身影。
他的妻子,穿的是他亲自找人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衫,此刻却被这大牢里的淤泥沾染了。
他的妻子,早上宝婵为她梳好的发髻已经歪了,头上那支他认为的定情信物玉兰簪已经快要滑落。
他的妻子,蜷着膝盖蹲坐在大牢的角落里,绣花鞋上沾了青砖的灰,脸上有干涸的泪痕,鼻尖上还有一点在姜姜一碗蹭到的面粉印子,双眼红红的像是哭过。
夏凛汌呼吸徒然收紧,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搂在怀里。
抱着她单薄的身子,他的哽咽怎么也忍不住,“小鱼,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保护好你。”
一直到他来之前,姜稚鱼还都忍着没哭,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坚强,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长久的等待中,偶尔心里泛酸但总盼着王推官的那句话。
「查明真相后,立刻放人。」
她总觉得,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