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被两个差役架着从刑房门口经过,他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根挂在墙上的皮鞭,鞭梢上沾着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还是血。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两个差役不得不把他提起来继续往前拖。
进了牢房之后捕快把他往地上一扔,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硌在石板缝里,两只手撑着地面不停地抖,抬起头看了看牢房的铁栅栏,又回头看了看墙上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窗,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朝门外喊:“我说,我全说,别用刑。”
赵四的供词被文书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他说得很碎,想起什么说什么,有时一句话重复两三遍,但每一条都能跟之前王推官调查到的线索对上。
交代了钱万金是怎么找到他的,以及钱万金教他怎么应聘姜姜一碗还有掉包后厨药材的事。
他说每掉包成功一次,钱万金就会给他汇银子,王推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供状放下,让差役们准备去拿人。
当天下午,王推官就带着六个差役去了泰和行。
泰和行开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两层楼的铺面,门口挂了块黑漆描金的招牌,门脸比周围的铺子都气派。
钱万金当时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柜台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旁边搁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混着账本纸张的油墨味在空气里飘着。
他一只手翻账页一只手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春风得意。
钱万金被押进顺天府的时候还强撑着体面。
他身上的绸缎袍子在推搡中被扯歪了领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一边被推着往前走一边扭过头朝后面的捕快嚷嚷:“你们凭什么拿人?我是正经商人,我有牙帖有铺契,我在西市做了十几年生意!我要见我的状师!”
他声音很大,中气也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在发飘,像是把力气都用在嗓门上而底气已经漏光了。
差役们没有理会他的嚷嚷,把他押进了刑房外面的候审室。
候审室和刑房之间只隔了一道铁栅栏,铁栅栏上挂着一条生了锈的铁链,铁链的环扣上磨得发亮。
钱万金站在铁栅栏前面,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刑房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墙上挂的那一排刑具。
怎么说也是个生意人,总是做了坏事,但看见这些惊悚人心的刑具还是头一遭,心里压力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等到要审问他的时候,两个差役把他拖进刑房,让他在王推官面前跪下来。
他的膝盖刚碰到地上的青石板就开始浑身发抖,头顶上那根挂在墙上的皮鞭,鞭梢垂下来正好在他眼前轻轻晃荡。
他不敢抬头看,把脸埋在两只手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抑的呜咽声。
没等王推官开口问话,他自己先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细,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孩:“我全招了大人!求求你别用刑!我是我们老钱家九代单传啊!”
就在钱万金即将开口的当口,顺天府门外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是官轿,是普通的青帷轿,但轿帘上绣了一朵极小的暗金色麒麟纹,这个纹样在京城的官场和商场上都有人认得,是齐王府的徽记。
轿子在顺天府门口停稳之后,跟在轿旁的一个随从上前掀开轿帘,里面的人弯腰走了出来。
来人三十出头,白面短须,面皮保养得极好,眉目清秀,嘴唇很薄,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看上去永远带着三分笑意。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湖绉,腰间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他走起路来脚步极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身后跟了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锦盒,锦盒是暗红色的漆面,盒盖四角包了铜边,看上去贵重而得体。
这个人居然是齐王府的长史,林充。
林充在京城的官场上是个出了名的八面玲珑的人物,他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跟哪个衙门打交道都客客气气,从来不摆王府长史的架子。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笑容底下藏了多少东西,谁也看不透。
有他护着齐王府,才能让那个闲散王爷高枕无忧。
林充跨进顺天府大堂的时候脸上挂着极和气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他先朝王推官拱了拱手,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顺天府最近办案辛苦,齐王殿下在京中闲居,听说府衙上下日夜操劳,特命他送些上好的茶叶和点心过来,慰劳一下日夜奋战的差官们,聊表心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把两个锦盒搁在案上,打开盒盖给王推官看。
一盒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茶叶碧绿,条索匀整。一盒是御品斋的点心,每块都包着糯米纸,码得整整齐齐。
王推官拱手道了谢,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把锦盒收下,说道:“谢谢齐王殿下,殿下有心了。”
林充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问了问最近京城治安如何,有没有什么棘手的案子。
王推官一一应答,回答都是场面上的套话,却半分不透露任何正在办的具体案件。
林充听完之后笑了笑,说道:“有位有人似乎被你们抓了进来,他母亲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吓,我去牢房看看,是不是抓错了人,王推官可否性格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