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看,其实只是摸摸而已。
黄麻纸粗糙,裴素写的符文又不是盲文,苏赫摸上去也摸不懂写的什么,只能摸到纤维的脉络。
他却执意寻找自己的名字,非得将鲜血浸湿纸张舒展开的纤维摸出来。
裴素覆上他的手背,牵引他的手指向前滑动,指腹漫过下笔的凹陷,触及鲜红的符文,裴素俯在苏赫耳边一字一句道。
“这里是阿依……苏赫。”
“那你的呢?”
“在这里。”
裴素唇角带笑拨弄苏赫的指尖流连到另一个字节上,他知道苏赫不识字,但他不知道不识字的苏赫为什么非要摸清婚书上的名字,躺得太无聊了吗?
况且根本不存在什么婚书,摊开在裴素与苏赫眼前的只是未经裁剪的写满符文的黄麻纸,上面从来不会有阿依苏赫跟宿青这两个名字。
苏赫却沉浸在裴素的谎言中,煞有介事地问:“需要我告诉你生辰八字吗?”
“好。”
演戏演全套,裴素将笔塞进苏赫手中,五指交叠,掌心贴着手背,与他一起执笔沾血,一笔一划书写。
笔停,手指分开,一切戛然而止。
裴素吹干新鲜字文,折起被无关文字废掉作用的黄麻纸,敲敲脑袋,说:“我都忘了,今天还有事要做。”
苏赫不解,裴素走出里屋,苏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裴素停住,他看不到裴素动作,不慎撞上他的脊背,蹙起鼻尖。
裴素弯腰挎过他的腿弯抱起人跨过矮矮的门槛。
苏赫分量不轻,即使生了一场大病又被裴素折腾,在山林间孕育出的肌肉线条仍旧漂亮有力,兴许一巴掌就能拍死一个结丹修士。
裴素将人放在木椅上,捏住他的手指贴在脸颊让他能清晰感受自己的存在,给予安全感:“这里有门槛,别被绊倒了。”
苏赫摸着他的脸,手指划过下颚,隔着衣衫勾勒锁骨处的牙印,是他今早没忍住疼刚咬的,指尖落在上面有些痒,引得裴素闷闷发笑:“下次要注意。”
“嗯呢。”
回答完,苏赫伸手打算圈住裴素项颈享受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失明后的他总喜欢通过各种肢体接触慰藉他无法再次看见裴素眉眼的遗憾。
裴素由着他搂抱,摸摸他的脑袋示意他适可而止,扶着他的肩膀站直,余光瞧了瞧窗外的天色,今天本来答应伊娜要去领新药方,现在这个时间去估计要挨训了。
“依娜姐姐给你配了新药方,特地叮嘱我按时去取,时间已经晚了,估计我要挨训了。”
苏赫仰起脑袋:“我帮你跟伊娜姐姐说说情,她不会真的怪你的。”
裴素笑眯眯,只道:“乖,在家等我。”
*
伊娜家有点远,裴素花了些时间才赶到,推开门,刚好与一位黑发锦袍的青年公子对上眼。
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裴素说不出来。
这位公子生的实在绮丽,宛若白瓷的面容缀着不显眼的红意,眼尾一点,双颊一点,最后是艳若瑰色的唇,轻轻一抿便是一个轻佻的笑,跟朵妖娆妩媚的虞美人似的。
他道:“这位弟弟我好像在哪见过?”
这语气这眼神,即使换了层皮,裴素还是在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呵呵,良儿……
裴素心中笑意加深,亲亲近近地走过去,抿起一抹温柔又不失羞涩的笑,装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嗓音都清透几分:“这位哥哥好生漂亮,我怎么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柳牧舟望着这位从自己手中逃出生天的少年,很想扼住他的喉颈逼问他到底是怎么从禁制中逃出的,奈何自己深陷幻灵的龙潭虎穴中,不得不收敛锋芒做人。
他妖妖调调地笑:“我来村子这么些天,竟不知村里还有位这么讨人喜欢的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宿青呢,漂亮哥哥。”
……
等伊娜抱着竹筛走出,刚好看见唇红齿白的少年与玉质金相的青年公子相谈甚欢,肩并着肩,膝挨着膝。
少年脸颊的红薄薄一层,像红花染的似的,专注地在旁聆听青年公子说话,偶尔点头,那真是要多耐心有多耐心。
他们的距离被交谈拉近,远远望去像搂在一块似的。
“哇塞,真的那么雄伟壮观吗,牧舟哥哥你同我再说说,好不好?”
“说来说去也都是那样的,铺天盖地的浪,翻江倒海险些要将人吞了去,靠的太近魂可要被勾走的。”
似乎聊到感兴趣的话题,柳牧舟心情平复不少,至少没那么想掐裴素脖子了,裴素也相当捧场,一直搭腔,情绪价值拉满。
被少年满心满眼的仰慕之情高高捧起的柳牧舟心情总算好了点,指尖翻转变出一块饴糖在少年面前晃,逗着他:“想不想要?”
“想要!”
裴素伸手去够,无意间压住柳牧舟半边肩,白生生的侧颈落入柳牧舟眼帘,往上是少年弧度优美的下巴尖以及胭脂色的唇,十分很招人。
之前还没仔细瞧过,柳牧舟发现这幻灵当真长得不赖,就算是俊男靓女扎堆的修真界,也能称得上绝色了。
不过为什么离自己这么近?
也就这一愣神,手中的饴糖被抢走,裴素靠得更近了些,尾音上扬:“牧舟哥哥好厉害,跟变戏法似的,这块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呀?”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去掏柳牧舟的袖子,像是想搞明白到底为什么,只不过这一来一往他半个身子都要扑到柳牧舟怀里去了,柳牧舟略微不愉地挑眉,不等他推开裴素,边上先闹了动静。
大小不一的陶瓷碗摔在地上,竹筛里的药草洒了一地,伊娜抓住裴素手腕,将他拽离柳牧舟身边,秀气的面容有一瞬间又变回那幅无生气的仕女图。
她盯着裴素,一字一句道:“小青,你应该回去找苏赫了。”
柳牧舟没发觉不对,不合时宜地问:“苏赫是谁?”
裴素乖乖被伊娜拽紧手腕,扭头笑盈盈答:“我与他同住,他眼睛受伤了,所以这些天是我在照顾他。”他撩了下耳下的红羽,艳红的珊瑚珠跟他的唇色一样美,“他跟我戴着一样颜色的耳羽,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见过,当然见过,自己半张脸都险些被那厮打毁容,怎么可能没见过。
柳牧舟心中冷笑,这个叫宿青的幻灵果然是那异色幻灵的心上人,住在一起就算了,耳羽也是一个颜色,只怕就差成亲了吧。
手腕上的力度加大,裴素回头,唇角拉平:“依娜姐姐,你捏疼我了。”
伊娜仿佛才回过神,立马甩开手,复又担忧地抬起他的手腕,一个劲地道歉。
“没事的依娜姐姐,”裴素微笑:“不过你怎么没跟我说村子里来了一位外乡人,我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伊娜局促地蹲下收拾地上的瓷片,妄想逃避这个问题,裴素跟来帮忙,柳牧舟迈出一步又收回,感觉氛围很奇怪。
瓷片很快收拾完,伊娜也整理好情绪,开口介绍:“柳公子,这位是宿青,是苏赫没过门的夫君。”夫君这个字加重,“小青,这是柳牧舟柳公子,来自外乡,这些天大家都很忙,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
裴素但笑不语。
自己来伊娜这抓药抓了一周,结果从来没遇见过这人,若非自己发觉不对,这次特地拖延时间打了个措手不及,估计根本不会撞上柳牧舟。
全村人费尽心思隐瞒一个外乡人的存在,难道怕他意志不坚定抛弃苏赫离开吗?
他能离开吗?
“原来如此。”
柳牧舟不动声色地打量裴素,目光相触时佯装唏嘘道:“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恰好会很多事。”
裴素攥紧饴糖,回以最真挚的笑容,简直要闪瞎人眼:“牧舟哥哥放心,有事我肯定会找你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