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眠不慌不忙,止戈在手中调转方向,剑尖点地,轰然一声,霜白灵力自地面爆开,环环相扣的繁琐阵纹展开,与天空落网交映,止戈剑身一环解禁,扭曲成“罪”这一字的符文拥挤在一起,泼洒在阵纹之上。
黑红之咒与阵相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势,将来势汹汹的火凤震碎,飞速运转着朝柳牧舟袭去。
柳牧舟双目一凝,一剑化百剑,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场火与冰的对决,蒸腾着迸发,一时间难分胜负。
柳牧舟冷笑:“倒是我小瞧了你。”
江时眠不接话,刀光剑影斩向裴素。
柳牧舟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一掌拍在剑身,汹涌血焰碎裂,更暗沉黏稠的血红从破碎处溢出,剑气化为实质,流淌而下,赤红的血焰碎片亦如花瓣零落,被骤起的狂风席卷,化为阴森鬼影。
不知名的尖啸冲天而起,一声哭一声笑,哭笑不得,苦痛不止,鬼影嘴巴越张越大,尖啸也越来越刺耳激扬。
江时眠抹掉脸侧肌肤纹理渗出的血渍,斜挑一剑,掀起一道罡风,掠过之处哭笑止息,音浪断绝。
他手上剑决不停,一指按住墨黑的止戈,星星点点的萤光勾起,并入罡风,荧光遇风化雪,转瞬已成风暴席卷遍地。
柳牧舟的衣摆不慎中招,结霜后顷刻碎成齑粉。
玉穹剑宗天才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即使被秘境压制灵力,此人也能展示出假婴修为,其天资之高,世间罕有。
可惜再厉害的天才也摆脱不了拖累。
柳牧舟露出戏谑神色,没接此招,掉头飞到裴素身边,本打算拽住他头发往边上溜溜,却被这人不经意投来的眼神震慑,转而选择拽住他的衣襟躲避。
被冰雪所封的鬼影攒动,风暴笼罩之下,一切动静皆被风雪侵吞,藏匿在暗处浮动的笑声哭声如蛀空树干的虫,伸展足肢往四面八方爬去,将江时眠铺设的障壁撕碎。
障壁外浑然未觉发生什么的修士眼见障壁打开,还以为事情结束,习惯性凑近察看情况,直面裹挟森森鬼气的哭嚎。
玉穹剑宗几人也在其中。
风雪骤散,止戈的罪咒之纹再度膨胀,将此间笼罩,无形哭嚎撞上密布咒纹的屏障。
霜色灵力碎裂,喜哀之音轰散,天空下起夏日的第一场雪。
江时眠拂开眉梢碎雪,温玉似的脸庞颇有娇花照水的柔美之感,随黑发垂落的玉白发带收束齐整,黑白交映。
一眼望去,仍旧是赏心悦目的皎皎君子。
他既无柳牧舟势必维护魔头的恼怒,也无他视他人性命为要挟的愤恨,灵光止住鲜血,袖边一朵血梅摇曳生姿。
他只道:“你并非尸傀宗之人。”
柳牧舟却笑:“怎么,江道友莫非还一定要个具体身份才肯与我合作?”
“只要能带大家离开,你是好是坏,究竟是谁,并不重要。”
江时眠剑指裴素:“只不过他必须死。”
柳牧舟把裴素往后收,反问他:“一个幻灵而已,你何必要置他于死地?”
“他命犯七罪,罪无可恕,理应由止戈降罪判罚。”
柳牧舟觉得莫名其妙:“他一个幻灵,牛上天了害的也是这秘境生灵,于你我而言又有何罪无可恕?”
“人家幻月都没清理自家门户,怎么还轮到你来操心了?江大师兄莫不是圣人当久了,去哪都要干番伟光正的事业来?”
江时眠无意与人逞口舌之快,只道:“此等罪孽深重的魔头,无论是幻灵还是什么,我必杀之。”
“我管你杀不杀,反正他现在不准死,事成之后,你就是将他千刀万剐蘸料下锅我都不管,只不过现在他不能死!”
柳牧舟寸步不让与江时眠对峙。
处于争端中心的裴素望向江时眠,与其说他在看江时眠,不如说他在看止戈。
漆黑密布的止戈被罪咒之纹覆于全身,在江时眠手中颤如捕获虫蝇的蛛网,它蠢蠢欲动,仍旧妄想向裴素降下最惨烈的罪罚。
此剑已蕴含一丝因果法则之气,假以时日,身负剑骨的江时眠若不出意外,定会与此共鸣修习因果道。
裴素淡淡想,修炼这样危险又强大的道途,难怪会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与因果本源牵扯过深之人,怎能跳脱因果之外。
柳牧舟对裴素的死活并不在意,要不是还要用活的他去骗那异色幻灵,自己早就将他扒皮抽血挖眼珠。
幻灵浑身是宝,手头这个比之异色次了些,但也聊胜于无,不过柳牧舟既然决定抢,那就要抢最好的,他对异色幻灵势在必得。
江时眠知道这人没什么正经三观,与北洲绝大多数修士一样利益至上,再打下去就算自己能将幻灵击杀,怕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现在这个情况内讧是万万不能的。
“待一切事了,此幻灵必须交由我来处置。”
见江时眠终于松口,柳牧舟就坡下驴,点了下头。
屏障散去,在外等的急不可耐的玉穹剑宗弟子们着急忙慌涌向自家大师兄,林文心一看到江时眠袖口浅红的血迹,眼泪立马就出来了。
“大师兄!这个混蛋干了什么呀?”
她伸手想抓住江时眠手腕查看伤势,却被江时眠温和挡开,他面上是一贯安宁的神色:“只是小伤,不必担心。”
“怎么是小伤呢,大师兄你……”
越柠怕林文心控制不住自己焦急的情绪,先将她与江时眠隔开,道:“大师兄自有决断,文心,你别说了。”
“可是!”
“好了林师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之前给戚兹岷递丹药的青年开口止住林文心剩下的话,向江时眠问道:“大师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与你们师兄切磋而已,能有什么事。”
柳牧舟走近,玉穹剑宗其余人皆不善看着他,依次站开,沾都不想沾他。
脾气差劲的于师兄听他说话就着了:“什么切磋,你们原先好好聊着怎么忽然就开始切磋起来了,连带屋顶都掀了,还有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刚才你施展的那招要不是大师兄给我们拦下,估计就要伤到在场所有修士了。”
刚才险遭难的修士早已忍不住,质问道:“你是何居心!”
逐渐反应过来的其他宗门修士也聚集过来,北洲修士与东洲修士站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东洲修士率先骂道:“果然你北洲修士不是真心实意来此寻求帮助的,还说什么共勉,呵呵,真是笑死人了!”
不等北洲修士反驳,另一位东洲修士接着嘲讽:“你们这群品行不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东西,真是枉为修士,我呸!”
原本来说,他们北洲修士也冤枉的很,这段杉良行事从不顾及北洲东洲,碍事就杀从不拖沓,刚才也有几个北洲修士险些中招。
可现在这东洲修士倒打一耙,反把段杉良行事作风全怪到北洲品行身上,北洲修士也恼了。
“你们东洲可真是厉害,到哪都爱给自己立道德牌坊,心比天高,说我们不择手段,你们就很高尚吗?”
黑衣修士冷笑:“想当初天机阁主也是东洲出身,幸好人家耳聪目明不愿待在东洲跟你们一大家子宗门虚与委蛇,早早奔赴中洲,这才有了日后的天机阁,要是继续待在你们这,怕是要明珠暗投喽。”
这话落在东洲修士耳中无异于水入沸油,炸响一片。
“你说什么!”
“你北洲何来的脸面提这档子成年旧事,当年西极天之战,你们上三宗可未派一人前往,冷眼旁观,其余四洲皆不耻你们如此行径!”
一位北洲修士反驳:“当年情况犹未可知,事发突然,有所迟疑实属正常。”
有人冷笑,并不接受这个解释,说道:“呵呵,难怪别人都说你北洲潮湿多畜生,我还寻思畜生在哪,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再畜生也不及诸位万分之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婊子养的小畜生只会给自己立牌坊,你们说这可怎么办?”
“你!”
粗犷的北洲修士可不在乎什么君子之礼,张嘴就骂:“你什么你,我□□祖宗十八代!”
“好了。”
眼见两洲修士越骂越脏,江时眠及时制止,道:“情况危急,诸位道友何必在此费口舌之争,我们虽长于两洲,但总归是五洲修士,同根同源,此界幻灵残忍嗜血,我们若不好好合作,如何博得一线生机。”
“啪啪啪!”
柳牧舟边鼓掌边从人群中穿出站在最前,那张惨白的脸扬起惊悚的笑:“江道友说的不错,我们合该共勉才是,怎么还闹起内讧来了。”
他摊手:“刚才我只是同江道友切磋一二,没收住力,险些误伤诸位,稍后会奉上疗愈丹药聊表歉意。不过江道友无愧玉穹剑宗之名,实力出众,帮我兜了底,这才没造成更多误会。”
见大家还是一脸严肃,柳牧舟打了个响指,一位手脚被缚的俊美少年落入人群中央。
他身着藏青色的异族服饰,缀满彩色珠石,耳坠红羽,肤染珍珠色,唇红如胭脂。
禁制加诸他身,明明受制于人他却怡然自得地坐起,露出笑容,不知是挑衅还是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