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道:“伊娜曾有一个姐姐,你知道吗小青?”
裴素摇头。
古丽叹气:“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也是个孩子,伊娜的姐姐被怪物抓走,等我们发现时只找到一层……皮。”
她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像是害怕触发深层的恐怖记忆,裴素握住她微颤的手腕,给予关怀:“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谢谢姐姐。”
裴素不再继续这个沉重话题,闲聊起其他事,不动声色让他们脱离原先的情绪,他很会聊天技巧,轻轻松松就能调动旁人情绪,哄得大家哄堂大笑,将先前的事作为小插曲遗忘脑后。
等天蒙蒙亮时,他们该换班了,裴素告别两人,独自回家。
苏赫家在村子南边,临近小溪,小溪对面就是漆黑的密林,这也是古丽担心的原因。
独居幽林不远处的柔弱少年,一听就是很令人担忧的组合。
裴素走在小路上,今天恰巧是九天一次的月圆,月亮很大,月光很亮,四周很安静,这里昼夜温差大,幸好这次他穿了外袍,不会着凉。
没人在的时候裴素就没心思维持自己的假面具,脸上的情绪接近于无,像冷酷无情欲的神佛。
鞋底踩碎树叶,吱吱沙沙,继续前行,却踩住一瓣花,碾出黏腻花汁,在地上拖出痕迹。
似有若无的花香在空气中荡漾,清清淡淡并不扰人,直到走近才陡然浓烈,裴素抬头,才发现自己的身影已经被繁重的花簇淹没,就连呼吸也被扼制,身体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灭的天光跌落枝头,衬得花瓣薄得透光,绽出星点胭脂色,散发出沁骨的幽香。
树上伏着一个人影,他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祭出白骨似的锁链将裴素手脚缠住往树上拉去,手中正抓着一张符。
在拉拽的同时,锁链伸出狰狞骨牙似乎想嵌进裴素肉里,吮吸他的骨血,跟烦人的蚊子一样。
裴素眉角凝起无端的冷,袖中符箓缚住骨牙让它无法下嘴,那道人影根本没想到裴素有这一手,愣了一下,这一停顿尤为致命。
十一身影自那人身后浮现,果断出手欲摘脑袋,一支箭矢比他速度更快,毫不留情洞穿那人太阳穴。
脑浆混着血迸出,飘飘洒洒。
箭羽脱出头颅带起飞溅的血缀在裴素优越的眉骨,渲染绮丽又艳美的血红色,却盖不住其间一闪而过的杀意。
箭矢自带的力度将那修士钉死在树干上,身体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只有脚尖在痉挛。
那人瞪大眼睛,结丹修士的强悍让他一时半会竟没断气,指着裴素断断续续吐字:“你,你竟然,也是……”
修士!
渗血的眼珠转来转去,口鼻不断涌血,模样可怖。
箭矢轻啸,划破长空。
一箭贯穿眼球,将神情定格,另外几箭全朝十一袭去,直逼面门。
裴素果断让十一爆发灵气反制,同时让他朝自己冲来借此减缓箭矢攻势。
箭矢被震乱准度,势头却不变,一支划破十一脸颊,一支射进肩膀,丝丝缕缕的阴气从箭伤溢出。
这可是实打实的元婴肉身啊,就这么被两支不起眼的箭矢伤到,多少有点离谱吧?
弓弦再度绷紧的声音不容裴素诧异,他也顾不得其他扑向十一,十一似乎愣了下向他伸手似乎想扶,结果被操纵着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自己转身逃开。
裴素嘴角溢出血,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这尸傀绝不能折损在这里!
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射箭之人根本顾不上十一,飞奔而来再度将他抱了满怀。
掠来的风裹挟林间自由的芳草香,柔软而卷翘的发丝蹭过肌肤,垂坠的红羽摩挲肩颈,酥酥痒痒。
小狗呜呜咽咽。
“宿青!”
“你怎么了?”
“你哪里疼?”
“还能看清我是谁吗?”
“宿青,宿青?宿青!”
少年徒手扯断缠在裴素腰间的白骨,抱紧他又松开,生怕自己冒冒失失碰到某处伤口,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最后才恍然大悟摸出身上的信号烟火点燃。
烟火在黑幕闪现。
苏赫怕极了,紧贴裴素,浅色的眸将所有目光倾注给他,胸腔的心跳声一如初见。
裴素抓住他的手,摸到他指尖的茧,虚情假意地说:“别离开我。”
苏赫怎么敢离开,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给他,可现在也只能克制地捉住他的手贴在唇边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似地亲了亲,情深意切地回:“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姗姗来迟的朔月村民一看到被钉死的结丹修士就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早有怨气的拉格忍无可忍冲上去一刀剁下头颅泄愤。
无头躯体倒地,喷溅的血像飞流的瀑布稀稀拉拉淌了一路,逶迤出原始的血腥。
苏赫俯身为裴素挡住这一幕,耳廓下浮动的羽却不慎沾染血腥的罪,绽开妖冶的红。
裴素抹去苏赫脸侧的血,假装害怕地依偎在他怀里,伏在肩头,平静注视那些熟悉的温和面孔一刀接一刀将那个结丹修士的身躯肢解。
阿里木砍下了四肢。
拉格开膛破肚,拽出心脏。
伊娜剖开腹腔,取出一颗闪烁金色灵光的圆球。
古丽在一旁帮忙。
许多人许多人……
有些送过裴素蔬果,有些邀他去家里吃过饭,还有些同他闲聊过……
“宿青你没事吧?”
浅浅金光映照出和善的脸庞,他们担忧地望来,嘴巴开合,似乎全然没觉得就地肢解一个同他们一般模样的人有多惊悚。
他们面容仍旧憨厚,神情仍旧和蔼,模样与寻常无恙,却潜藏着更深沉的不寒而颤的冷漠。
裴素拢垂眼睫,脸颊雪白。
源源不断的鲜血横流,在半阖闭的视线中,遗落在地的头颅完整的面容于月光下浮现。
平平无奇的脸,褪尽血色的白,他眼骨下有一道浅印子,与江时眠对战的白骨门三位修士其中一人长得一模一样。
裴素指尖微动,一星灵光趁所有人不注意刺入角落孤零零的头颅眉心。
血集汇成圈,来往的人踩出鲜血淋漓的脚印,蔓延周遭,围困住裴素。
这张鲜血织就的蛛网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捕获。
“别怕。”
少年轻声呢喃,温热的脸颊贴紧冰凉的脸颊,他的呼吸温暖了裴素小片肌肤,小狗似地蹭了蹭。
残忍的,血腥的,情深的,温热的……
过往的温情与此对比,表现出戏剧性的反差。
裴素并未猜错,所谓的怪物,所谓闪闪发光的腹部,无非就是已结丹的修士,而外乡人便是他这种还未结丹之人。
源源不断的体温通过相触的肌肤传递,少年情窦初开的喜欢仍如实质在胸腔涌动,同步共享给裴素。
裴素想。
所以……
怪物是人,那人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