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阴鸷森冷浮于眼底,帝烬含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裴素,似乎在耐心等待他做出决定。
“我这个法子可比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靠谱多了,既不会伤害现在的身体,也不会影响日后的修炼。”
裴素顿住,脸色并不怎么好,帝烬挡在他身前,语调缱绻,仿佛在蛊惑什么:“老天不给你的东西,我都可以给。”
裴素干笑几声:“那倒真是奇妙的秘法,不过我更喜欢现如今的生活,做个富贵王爷也蛮不错。”
“仙师,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好好安歇吧,若有什么事只管同闵公公说一声。”
一位总管太监从斜廊迎出,诚惶诚恐地伏低身子,裴素趁机说道:“我就先行告退了。”
帝烬哼笑一声,一股冷寒覆上在场所有人脊背,仿若尖刀刺入椎骨,将所有人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过到最后他没有再说,漫不经心打量裴素的神色,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裴素如获大赦,匆匆走人。
帝烬愉悦地弯眸,依稀听见很轻的铃铛声渐渐远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裴素循着山间小道下去,一路小心谨慎,却没想到空无一物的路上还能突然长出藤蔓,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朝前面的断坡摔去。
他本能地抓住手边的东西延缓下滑的趋势,掌心被粗粝的草叶磨出血,碎石和枯叶刮过脸颊,向下的势头并未减缓,裴素眼尖地发现正有一块棱角尖锐的山石对着他的眼睛冲来,他险之又险地把头一偏,石尖擦过颧骨,蹭掉了一块皮,下巴没躲过磕在石头上,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泛在唇舌间。
他甚至来不及庆幸自己眼睛还在,右腿不受控制往侧边一扭,重重撞上坚硬的岩石,“咔擦”声响在血肉里,裴素疼得眼睛发黑。
朔一眼疾手快扑来拽住他的手臂,终于是制止了下落的趋势,裴素往不远处看,那里有一个偌大的坑洞,里面全是朝上的尖锐木棍,应是山间猎人设下的陷阱,要是朔一没及时出手,他估计就要被扎穿了。
好好好……
裴素五指嵌进地里,被朔一搀着踉踉跄跄站起,右腿的剧痛让他脸色发白,同时手掌心也火辣辣的疼,怕是皮都蹭掉了一层。
他磨磨牙吐出一口血唾沫,呵呵地笑了。
*
肃王殿下爬山差点摔死的消息不胫而走。
得知消息的太子都乐疯了,体贴地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拐棍打算去看裴素笑话,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不过他也不恼,皇帝传召让他接替裴素去陪侍求仙门的仙师们,这等露脸的事,可让他心里得意极了,但没得意几天,就被新的麻烦找上了门。
北南寺是皇室专属祈福圣地,结果在皇家闹出丑闻时被莫名其妙的大火付之一炬,更要命的是救火时竟有人从土里翻出人的骨骸,数量还不小。
而无数证据都指明这些骨骸来自舒王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的舒王更是万众唾弃。
皇帝心头急得冒火,最开始他将那个少女放出去就是为了削减太子的势力,结果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被状告的舒王,北南寺莫名的大火,还有险些摔死的肃王,这一切的一切让老天爷也看不下去皇家的昏聩降下责罚的言论甚嚣尘上,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太子自然知道现在是自己的表现时间,伏在地上磕头,道:“父皇莫急,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气红的眼睛看向他,太子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继续道:“求仙门的仙师还在这,我们可以向他求一个显灵的宝贝,之后再说北南寺是被妖邪烧毁,现从仙师那求来法宝供奉,为东黎国的千秋万代祈求福泽。”
皇帝到没想到太子竟这般有主意,很快便同意了这个主意。
寻芳斋的奢侈几乎倾覆了东黎国一半的国力,仿若琼楼玉宇,流光溢彩,隐于山林,僻静清幽。
裴戟压低头颅紧跟皇帝步伐进入行宫大殿,往常都是他们在上旁人在下,现在却交换了位置,他们还得毕恭毕敬,尽显谦卑。
高位上的黑发青年拨弄着手中铜镜,指尖落于镜面,微微水波荡起,将淡黄的铜色荡褪,褪尽铜色的镜面无比清透,映出青年冷寂的眉眼,以及眼尾的红痣。
镜中人与镜外人全然是两幅面容,却无一人看出。
他五指收拢支住下巴,懒散地倚着靠背眼皮也不掀,继续点着镜面,声音不大却一瞬穿过在场所有人耳中。
“哦,你想让我赐你一个物件带回去侍奉?”
皇帝擦擦额头冷汗,也不知为何这位仙师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以至于他冷汗津津,说话也打着磕巴:“这也,也是为了昭示……昭示我东黎国对求仙门的崇敬。”
“仙师赐下的重宝我们定会年年叩拜供奉,绝不会有所怠慢。”刚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谄媚道:“给仙师的供奉自然也不会少,定能让你满意。”
他话说的诚恳,不过这位仙师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镜子上,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前些日子肃王殿下在我这不慎滚下山坡摔断了腿,我心中忧虑,他可安好?”
这个转问让皇帝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殷勤地回答了:“肃王年轻,摔摔打打经受得住,左不过在府里修养些时日,很快便会好的,仙师无需担忧。”
帝烬点点镜面:“我听闻东黎国的肃王殿下是你最疼爱的孩子,他如今受了伤,你似乎到现在都没去他府邸看望过。”
皇帝更摸不着头脑了,完全跟不上帝烬的思路,强装镇定道:“……哈哈,肃王那孩子一向自强,不需要我多操心,稍后我会再送些补品过去,让御医多帮着瞧瞧。”
嘴上这么说,人精似的皇帝心里却起了别的心思,若是这求仙门的仙师看上了肃王——
他的笑愈发热切,眼中仿佛有什么作呕的阴谋正在酝酿,他抬起头,张开嘴,却没再说话。
一旁的太子浑然未知他父皇心里计划着什么,一心觉得肃王这厮摔断腿也不老实,也不知使了什么计策,让仙师对他如此关怀,实在该死。
手中明镜翻涌扭曲着,帝烬的小指浸入其中,再拿出时尾节勾着似有若无的细线,线的另一端连接镜面,镜中浮现两道模糊的影子。
帝烬难得好心情,唇角上勾,多问了一句:“那他喜欢吃桂花糕吗?”
皇帝摇头。
“那他喜欢吃什么?”
“不知。”
帝烬的视线落在伏低头颅的裴戟身上,问:“你知道么?”
裴戟打了个哆嗦,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