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独自去了一趟天台。谢闻远还有几天才从集训营回来。他推开铁门的时候铰链没有发出尖叫,只是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在老位置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水箱,看着远处操场上被缩小成火柴棍大小的人影。暮色从天台边缘慢慢漫上来,把铁栏杆染成灰蓝色。他坐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人换了好几拨,久到猫窝旁边的温水杯水面不再有波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猫窝旁边,蹲下去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换新,把温水杯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接满,把旧校服重新叠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猫粮碗旁边,和之前每次来天台放糖的位置一样。
他把灰蓝色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完全看不清了,蝴蝶结还是歪的。他把围巾放在旧课桌上展开,用手掌在羊绒布料上反复压平每一道褶皱,压完之后重新叠好,和苏晚棠那幅侧脸速写、谢闻远那张丑水笔画、以及一封对折好的遗书一起放进一个普通的纸袋里。纸袋是在学校后街那家文具店买的,上面没有印花,只是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材质。他把纸袋封口折了两折放在旧课桌抽屉里,和猫粮袋、备用创可贴、极细马克笔放在一起。然后他推开铁门走下了楼梯,脚步很轻。
八月二十九日晚上,他给谢闻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是刻意选在这一天——只是他傍晚独自上天台时,发现放在旧课桌边缘那杯不知是谁留下、杯盖蓝点已经被晒褪成淡灰的温水尚有余温。他坐在老位置上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红笔在很久以前写的“撑到明年六月十五日”旁边又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谢闻远画过的所有星号收笔方式一致。然后他合上错题本,把它放进纸袋里,和其他所有他准备还给这个世界的东西放在一起。回家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晚安。”谢闻远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晚安。明天找你。”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掉又被他用拇指重新按亮。然后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背面朝上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八中。暑假里的学校空无一人,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他把纸袋放在了天台铁门内侧的地上——没有塞进桌肚,没有藏在猫窝后面,只是放在铁门内侧,一个谁推门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的位置。纸袋里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苏晚棠那幅侧脸速写、谢闻远那幅丑水笔画、他的错题本、以及一封对折的遗书。围巾上的蝴蝶结被他重新系过,系得比第一次好看了很多。
他路过十二班教室的时候停了几秒,没有进去。高三的教室已经搬到了五楼,十二班原来的教室现在空着,桌椅整齐地码在靠窗那一侧,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闻远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他站在门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握了片刻,然后弯腰把它塞进了谢闻远座位的桌肚最深处。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压在那里,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兔子耳朵竖得直直的。
回家之后他把母亲的晚饭热好罩上保鲜膜放在餐桌上,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杂物全部归位,抽屉里的诊断书叠好放进文具盒里,窗帘拉了一半,让路灯光能从另一半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书桌上。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被他推到床底最深处的鞋盒,把那些药片放在手心。夜里他把药吞下去,躺到床上侧向窗户,窗外是八月底寻常的灰白色夜空。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