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早晨,沈眠在六点五十分准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的闹钟设定在七点整,但那十分钟的预留量从来没有被真正使用过,因为谢闻远的天气预报永远比闹钟更早到达。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消息躺在锁屏界面上,发送时间六点五十二分,和过去每一天完全一致:“今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度三十四度,偏南风二到三级,不用带伞,但要多喝水。暑假作业物理部分最后一道综合题我帮你把电路图重画了一遍,原题少标了一个电阻值。”他看完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醒了。”回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铺着那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尾端的蝴蝶结被他昨晚重新系过——比谢闻远第一次在天台上给他系的那个好看了很多,但结心还是歪的。
从海边回来之后,他度过了一段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平静日子。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左右自然醒,等谢闻远的天气预报,回“醒了”或“嗯”或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多打几个字比如“今天比昨天热”。然后起床洗漱,去厨房把母亲昨晚留在电饭煲里的粥热一下,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午翻出错题本做谢闻远新编的综合题——最近谢闻远编的题越来越复杂,从单纯的电磁感应扩展到电磁感应与力学综合,再到电磁感应与电路综合,最近一周甚至开始把热力学也揉进去了。他每做完一道就在答案旁边画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一个极小的钩,和谢闻远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做完题之后他会把星号拍下来发给谢闻远,谢闻远每次收到照片都会回一张他自己刚画完的受力分析图,图上所有箭头方向都正确,旁边写着“方向已核”。
中午母亲如果不在家,他就自己煮面或者把昨晚的剩菜热一下。吃完午饭他会去天台——不是每天,但隔一两天会去一次。猫已经不在了,猫窝还放在水箱旁边,旧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猫窝角落,猫粮碗和温水杯并排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他每次上去都会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换新,把温水杯里的陈水倒掉重新接满,把被风吹歪的旧校服重新叠一遍。这些动作和他上学期每天傍晚来喂猫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猫不在了,谢闻远也不在——谢闻远暑假前半段被省物理竞赛集训营召去了,每天只能在晚上用手机给他发消息,偶尔偷偷在集训营熄灯之后打一个极短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室友翻身时铁架床发出的吱嘎声。沈眠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会靠在床头,把围巾抱在怀里,听着谢闻远压低的声音穿过两百多公里被信号塔接力过来的空间,穿过宿舍铁架床的吱嘎声和集训营走廊里巡查老师的脚步声,最后从手机听筒里变成一道比平时更低更磁的声线。
下午他会继续做题或者看看书。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堆积的旧练习册已经被他全部整理好放进了纸箱,按时间顺序从旧到新排列,脊背对齐。整理旧书那天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标注了这本册子开始和结束的日期。高一下学期的册子最后一道题旁边写着“此题解法可优化,参考选修二第三章”,字迹工整有力;高二上学期的前半段册子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就停了,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墨点;高二上学期的后半段册子重新写满,最后一道题旁边用红笔画了星号,星号下方是谢闻远的字迹——“方向已核”。他把这些日期连在一起看,发现它们和错题本上谢闻远用铅笔标注的每个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傍晚如果不太热,他会去楼下小区花园里坐一会儿。玉兰树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只剩几簇干枯的花蒂。长椅上偶尔会落下一两片梧桐叶,边缘还泛着绿色,是那种被暑热蒸得太早的落叶。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时会想起谢闻远第一次送他回家时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路灯还没有亮,灰蓝色的暮光把谢闻远的轮廓勾成一道清瘦的影子,那个人站在玉兰树下面,说“末班车七点半”,然后一直站到他进了单元门才转身。
晚饭通常和母亲一起吃。母亲最近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些,有时会带外卖回来,有时会自己做。沈眠在饭桌上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一点,主动问母亲今天工作怎么样,偶尔也会提一两句学校的事。母亲有一次在洗碗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用一种极轻的语调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一些,他说嗯,然后把擦桌子的抹布拧干挂回挂钩上。他不能说谢闻远每天早晚都发消息,不能说谢闻远在集训营里熄灯之后还偷偷给他打语音,不能说谢闻远帮他编了无数道综合题,不能说谢闻远告诉他高二下学期电磁感应综合题他已经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正确率。他只是说最近睡得比之前好。母亲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没有拆穿他——她知道儿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但她不知道具体哪里不一样,也不敢追问太多,怕自己一问就把那些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平静弄碎了。
晚上他会把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把今天做的那道综合题重新检查一遍。然后他会把谢闻远之前编的所有综合题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逐一核对:每道题的解法自己都重新推了一遍,把之前画歪的辅助线全部擦掉重画,把谢闻远用铅笔在旁边标注的“方向待核”逐条改成“已核”。做完这些之后他关灯躺下来,把围巾拉上来盖住下巴。那条围巾尾端的字迹已经洗得几乎完全看不清了,但他仍然能准确地指出“眠眠”两个字的起笔位置——那是谢闻远在平安夜用马克笔写下的第一笔,笔尖被按歪了,歪出来的弧度和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交换错题本时谢闻远在草稿纸上画星号的斜线角度完全一致。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得像天台铁栏杆上被磨得光滑的锈迹,像旧课桌上被谢闻远放了整个学期的温水杯底下那一小圈被压平的木头纹理。他没有在日记本里写任何关于“最后”的字,因为他还没有确定具体是哪一天。但他知道那颗放在谢闻远桌肚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被谢闻远从桌肚深处摸了出来——谢闻远那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平稳客观地说“我桌子里有糖,是你的吧”,他说“嗯”,谢闻远又问钥匙也是你的,他说“嗯,你留着,开学帮我开门”。谢闻远说好,然后发了一张照片:那把被铜丝穿着的天台铁门钥匙平放在他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旁边是那颗还没拆开的大白兔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