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材料是下周一提交的。
那天下午他给方雪发消息，说五个当事人的材料都到了，他已经整理好，按照告知函里的四项要求分类，每一项后面附了对应的文件，第7.3条历史版本那一项，梁晨保存的那份早于现有版本两年，两个版本他都附进去了，服务完成的定义口径是一样的，但早期版本里多了一句："本服务以帮助用户建立与用业方的初次联系为目的"，那句话在现在的版本里消失了。
方雪看完，"那个细节很重要，"她说，"'初次联系'和'offer回执'，那两个定义对消费者的权利保护程度是不一样的，平台把那句话删掉了，那件事说明他们意识到了那句话的问题，那个意识本身是值得追问的。"
他，"我把那两个版本的对比都放进去了，时间戳都有，那件事你来评估。"
方雪，"好，今天提交，提交完之后就是等行政机关那边的下一步，可能是问询，可能是要求平台那边说明，可能是直接进入处理程序，那件事的节奏由他们来决定，我们等。"
他，"好，谢谢你。"
那件事交出去了，那条线那一段他能做的做完了，那个"做完了"放在那里，不是轻松，是那件事进了它下一步该走的地方。
---
程远那边，联系他的时候是那周三。
"有新情况，"程远说，"报道发出来之后，这两周陆续有人联系我，我自己接触到的，加上转发后被其他读者发给我的，截止到昨天，有记录的新案例超过了三十个，"停了一下，"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让你知道。"
他，"三十个。"
程远，"三十几个，来自十几个城市，付费区间从199到798都有，服务类型差不多，但有几个细节不一样，我把其中两个告诉你。"
陈屿澈，"说。"
"第一个，"程远说，"来自河南一个县城的，女，今年二十四岁，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付了798元的旗舰版，那个版本在你们见到的材料里没有出现过，比进阶版还高一档，平台给她匹配了一家公司，offer里写的是'市场拓展专员，底薪3500加提成'，入职之后发现是全提成制，底薪那部分需要完成一个月指标才能领，那个指标她在那个岗位的前三个月里从来没有到过，每个月实际到手在1000到1500之间，她尝试退款，客服发来的是和梁晨一样的那条第7.3条，一字不差。她去当地市场监管局投诉，被告知'建议先尝试平台内部申诉渠道'，内部申诉她做了，结果还是第7.3条。"停了一下，"那件事说明，那个条款不是个别客服乱用的，是系统性的口径，全国都是同一条。"
他，"第二个。"
"第二个，"程远说，"这个不一样，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在制造业做了十年管理，去年公司裁员，他不是应届生，是中年再就业，他花了进阶版498元，平台给他匹配了一家公司的'运营总监助理'，offer里写了薪资范围，他入职之后发现那个岗位实际是做表格和打印资料的行政助理，和'运营总监助理'这个title完全不符，他是做过管理的，他当时就知道那个岗位的实际内容是什么，他去和平台谈，平台说offer是企业发的，平台只负责匹配，那是他们的标准说法；他说那个说法让他感到羞辱，不只是那498块，是那个匹配本身对他的评估——他们把一个有十年管理经验的人，匹配给了一个打印资料的岗位，然后告诉他那是'精准匹配'。"
陈屿澈在那里把那两段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程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798那个和梁晨498那个和何丽199那个，付费档次不一样，但那条第7.3条是一样的；三十八岁的那个和二十二岁的那个，年龄不一样，但那个匹配逻辑是一样的——平台给谁匹配什么，不取决于这个人是谁，取决于哪家企业和平台有返佣协议，那个逻辑从头到尾都是那个逻辑，在198、498、798的人身上，在应届生和中年再就业的人身上，那个逻辑是一样的。"
"嗯，"程远说，"那件事写进下一篇稿子。"
"是你来决定怎么写，"他说，"那件事是你的判断。"
程远，"我知道，我让你知道，是因为那件事对你那条监管投诉路径有意义——原来那五个人是点，那三十几个是一个分布，那个分布说明的是，那件事不是个别客服乱用一条条款，是系统性的。"
"对，"他说，"谢谢告诉我。"
---
那件事他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去给方雪发了一条，把那两个新案例的情况说了，问方雪那件事对已经提交的投诉材料有没有补充意义。
方雪，"那两个人的案例不在我们这次提交的材料里，行政程序那边，我们只能代表已经签字提交的那五个人，新出现的人如果有意愿，可以单独提交投诉，我可以告诉他们格式，但那是他们各自的事，不是我们这次的材料，那件事要分清楚。"
他，"明白，那件事我不混，"停了一下，"但那三十几个人的存在，和那五个人的投诉，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规模不一样，那件事我知道，不需要把他们全部加进来，那件事只是在我脑子里更清楚了。"
方雪，"嗯，那件事在你脑子里清楚了，对你帮助这件事是有意义的，但别把那个清楚变成你的判断超出了你的证据，那条线要守住。"
"我知道，"他说，"你说的是对的。"
他把那条消息放下，想了一会儿，那件事他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了一遍：他能说的，是那五个人的经历；他能支撑的，是那五份材料里的逻辑；那三十几个人让他更清楚那件事是什么，但那三十几个人不是他的材料，他不拿他们说话，那条线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