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的报道发在周一早上九点整。
标题是《一个offer的重量:就业平台"成功率"背后的账单》。
陈屿澈是在地铁里看到的,是程远发来的那个链接,发消息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八,只有两个字:"发了。"
他打开,那时候地铁正要进站,信号断了一次,重新刷出来,他站在车厢里,把那篇报道从头看到最后。
那篇报道不长,大约三千字,配了三张图:一张是服务协议第7.3条的截图,打了马赛克,只留了核心表述;一张是"成功就业率76.3%"在三个不同文件里出现的对比截图——凌远报告、政府简报、某城市合伙人的推广PPT,三个来源,同一个数字;第三张是徐明那封邮件的截图,关键词没有打码,"渠道来源"、"返佣"、"入账",三个词在图里很清楚。
文字部分,第一部分是梁晨的故事,程远写的是:**"他告诉我,那天收到offer,他给妈妈打了电话,他妈妈在那头哭了,说孩子终于找到工作了。他说,那件事是真实的,不是数据。"**
那句话,他三个月前从梁晨手写陈述最后一页看到,那时候那句话在一张拍照的纸上,是梁晨自己加进去的,没有人要求他写,他写了,那是他想说的那件事;现在那句话在一篇媒体报道里,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点开的链接里,梁晨的故事,不再只是一份陈述书,是一段被完整写出来的文字,被放在正文里,不是脚注,不是数据,是那件事本来的样子。
他站在车厢里看完,地铁过了一站,他还没有动,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往前看了一会儿。
那件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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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报道发出去的两个小时后,评论区开始有了反应,转发也开始走。
到中午的时候,他在工位上打开手机,报道已经在几个消费者权益的账号和就业类话题下被转发,有几条评论说自己有类似的经历,有人问怎么投诉,有人说早就遇到这个问题,有人在@其他可能有相关经历的人。
那个反应是真实的,说明那件事不是孤立的,梁晨和刘星的经历不是例外,那些评论说的都是类似的经历,那件事的规模在外部第一次变得可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去刷那些评论,那件事到了外面,他不需要在里面跟着走,他的部分已经做完了,那份材料在程远那里,那篇稿子在外面,那件事现在是外面的事了,他那部分在里面,在"证据"文件夹里,在方雪那里,那个部分还没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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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远这边,是下午两点半。
罗明没有发消息,是组里的一个行政发了一条内部通知,说下午四点有一个临时的部门会议,所有人参加,议题是"外部信息环境与机构对外表述规范"。
他看到那个通知,把那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做手上的数据整理,等四点。
四点那个会,罗明主持,开场说了两句,就直接说了那篇报道。
"大家应该看到了那篇文章,"他说,"那篇文章引用了凌远的公开报告,把凌远的就业率数字和一个涉嫌消费纠纷的平台放在同一篇报道里,那个引用不代表凌远参与了任何纠纷,但外部可能产生联想,这是我们需要注意的地方。"停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所有关于凌远数据和相关报告的外部咨询,一律通过机构官方渠道统一回复,不由个人直接回应;机构会准备一份说明材料,说明我们的数据来源和方法论是独立的学术研究,不代表对任何具体平台的背书;另外,如果有媒体直接联系各位,请第一时间告知我,不要自行接受采访。"
那个会开了二十分钟,没有讨论,只有通知。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那件事他想了一遍:凌远现在在做的是切割——把那个数字和平台的纠纷切割开,说那只是引用,不是参与,那个说法是真实的,凌远的数据确实是独立的研究,那篇报道的引用逻辑也是事实,那两件事都是真实的;但凌远在切割的过程里,同时在关闭所有可能被连到那件事的开口,那个通知说的是"不由个人直接回应",那句话是对的规范,但它也在说:如果有人已经在那件事里了,那个人的处境,已经被框在了里面。
他打开文档,做了一段时间的数据整理,然后在下班前,给方雪发了一条,"报道今天发了,你看到了吗。"
方雪,"看到了,"停了一下,"那篇报道对投诉材料有帮助,不是直接的,是背景的,监管部门在处理投诉时,如果外部已经有媒体报道,那件事更容易被认真对待,那不是因为媒体有权力,是因为媒体的存在说明这件事已经在公共视野里,不只是几个当事人的私人纠纷了。"
"意思是,"他说,"两条路现在互相支撑了。"
方雪,"是,那是好事,材料那边我本周完成,下周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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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远部门会的事他没有立刻发出去,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件事想了一遍。
那个通知里最清楚的一件事,不是它规定了什么,是它说明了凌远现在知道什么:他们知道那篇报道发了,他们知道凌远的名字在那篇报道里,他们在处理这件事,他们用的方式是切割和关闭。
他在那件事里的位置,从那个下午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一个在内部推进一件事的人,那件事在凌远外面,凌远不知道;现在凌远知道了外面有那件事,他们在应对,他们的应对里有一句话是"不由个人直接回应"——那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不是对他,但他在所有人里,那句话压着,他知道下一次如果罗明再来问,那个问题会不一样了,不是"你有没有接触过",可能是"我们需要你明确说清楚你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那个问题还没有来,但他感觉到它在路上了,那件事他需要在它到来之前,再一次把那条线想清楚。
他在本子上写:
**我没有以凌远名义向任何人提供材料。**
**我使用的是公开发布的数据,不是内部信息。**
**我是以独立分析者的身份推进这件事的,那条线一开始就划好了,程远知道,方雪知道,那份材料说明里写了,那段对话记录在手机里。**
**那条线是真实的,不是我现在说出来的,是那件事开始之前就有的。**
他把那四句话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那件事放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