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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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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另一个位置",他认真想了一周。

他不是第一次想这件事,但之前的那些次是想到一半就搁下了,因为还没有到那里——问题还在梳理阶段,想"下一步"嫌早。现在它清楚了,清楚到他没有办法继续搁着,就把那个问题认真打开,一个选项一个选项地想,排除什么,留下什么,为什么。

他在脑子里把几条路排出来,然后逐条在本子上写下来,写下来的目的不是看起来有条理,而是防止自己在一个路上绕太久,漏掉别的。

**路一:在凌远内部找位置。**写一篇政策建议,不点名平台,但专门写平台服务协议的口径问题与政策监管盲区,附上分析和建议——这件事在凌远的发表体系里是可以走的,但它能去的地方是学术期刊或内部报告,读的人是研究者和少数政策制定者,从发出去到有人用到它,那条链条太长,而且问题的性质是具体的、正在发生的,等那条链条走完,时效性就没了。

**路二:通过媒体。**找调查记者,把材料提供出去,让记者来做——这条路能产生最快的公众效果,但他不是信源,他是研究机构的员工,他手里的材料来源也很复杂,一旦牵涉凌远,他不清楚边界在哪里,而且记者需要的是可以发表的证据,不是他的分析,他没有直接接触那些学生。

**路三:找消费者权益方向的法律或研究机构。**那些投诉案例,如果由专门做消费者权益保护的人来接,可以做集体投诉或政策倡导,有法律框架可以用,这条路的问题是他没有那方面的连接,他不知道那个领域里谁在做这件事、他们的标准是什么,他需要先找到那个连接点。

**路四:和乔予安那一侧的机构合作。**她在做的那件事,和这件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她的机构在做政策倡导,如果两边的材料可以放在一起——但这条路目前的问题是:她的机构的报告刚提交,这个议题如果接进来,需要机构决策,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而且那个合并需要一个触发点,他现在没有那个触发点。

他把这四条写完,在那里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当前可以做的事:把材料做扎实。让那些投诉从散点变成可以被接住的东西,这样无论哪条路最后走得通,都有东西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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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新那边,那一周陆续发过来了新的东西。

前面几天是数量上的更新:武汉之外,他在郑州、南京找到了类似的投诉记录,口径一致,都是围绕服务协议第7.3条的纠纷,案由相似,平台回复模板几乎一样。他把这些整理成了一份表格,城市、投诉日期、服务类型、问题类别、平台回复,逐行填进去,已经有十八条了。

陈屿澈把那份表格看了一遍,把它存进文件夹,然后给周新回,"能不能把那些案例里,有合同文本照片的单独标记一下,那是可以用的东西。"

周新,"好,我整理。"

然后是周四下午,周新发来一条:**"我找到了一个人,你可能想见一见。"**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周新说,他认识的一个南京的朋友,朋友的室友曾经短暂做过"职途领航"城市合伙人的地推,做了两个月,自己走了,现在在南京,愿意匿名谈谈他当时的情况。

"他为什么愿意谈,"陈屿澈问。

"他说当时有几个学生后来找过他,说offer有问题,他帮不了,但他一直觉得那件事不太对,"周新说,"他说如果有人在认真查这件事,他可以说说他看到的那些。"

陈屿澈,"什么时候他方便。"

"这周末他有时间,可以视频,"周新说,"你要吗。"

"要,"他说,"帮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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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视频是周六下午,周新也在,那个人叫赵磊,说话很快,有点紧张,但很快就平静了。

赵磊说,他当时被招募是通过一个创业类的招聘帖,说是"教育公益项目城市推广岗",底薪加提成,他当时刚辞职,找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就接了,培训在线上做的,两天,讲的是"如何进入校园做分享活动"和"如何转化用户"。

"转化这个词,培训里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给了我一套话术,说怎么在分享会上讲才能让学生觉得这个服务有用,怎么回答'这个服务有没有效果'这类问题,回答的方式不是直接说效果,而是说'有大量学长学姐用过了,他们的情况你可以看看',然后放那几个案例图片。"

陈屿澈,"那些案例是真实的吗,"

"我问过这个,培训老师说是真实的,但我后来想,案例里说的'成功'是收到了offer,没有说那个学生后来怎样了,"赵磊说,"我当时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但觉得可能没那么严重,就没有往下想。"

"然后你做了两个月就走了,"陈屿澈说,"是为什么。"

赵磊停了一下,"有个学生来找我,说他付了498块,三个月后确实收到了一个offer,但offer的公司其实是那种很短期的销售,他不知道,到了才知道,他来问我能不能退,我打电话给平台,他们说不能,我就觉得……"他停了一下,"我是说,我在分享会上对那些学生说的那些话,我以为那是好事,但那个学生来找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对,就走了。"

"你走了之后,那个学生的事怎么了,"

"没有怎么了,"赵磊说,"他自己去投诉了,平台那边给他发了那个7.3条,他就放弃了,两个月后他又找了一份别的工作,就这样。"

陈屿澈,"嗯,你现在能把你当时培训的那些内容——话术、操作流程、转化要求,写下来吗,不用很正式,就是你记得的,按顺序写。"

"可以,"赵磊说,"但这个……你会用它做什么,我不想有麻烦。"

"我现在还不确定会用在哪里,"陈屿澈说,"但你写的这个东西不会把你暴露出来,你用第三人称写就行,我把它作为内部研究记录,等到用的时候,会跟你确认。"

"好,"赵磊说,"我写好发给周新。"

视频结束之后,陈屿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记录"文件夹,建了一个新的子文件,名字叫"证据",把周新的十八条投诉表格移进去,在里面再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等赵磊的那份。

那个"证据"文件夹之前不存在,是今天才有的,那个名字他想了一下才写,因为"记录"和"证据"之间有一个距离,记录是给自己看的,证据是给某件事用的,从记录到证据,那件事有了另一个性质。

他知道那个性质,他选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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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予安那边,报告提交之后的第十天,吴思媛告诉她,委员会那边已经收到材料,初步反馈里有一个委员说那份报告的"方法论说明部分写得异常扎实,对数据来源口径的说明比同类报告更清晰"。

吴思媛,"这个评价不常有,"她说,"你写的那部分被人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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