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边的对接会约在周三下午两点。
乔予安和负责人一起去的,那所小学在城市的东边,外来务工子弟比例比较高,教务处的老师提前在办公室里等着,茶倒好了,两边坐下来,说了来意,老师听完,态度是配合的,说学校里确实有不少随迁家庭,之前也有高校来过做过一些调研,他们支持这类工作。
乔予安听着这些,在本子上记着。
然后负责人问,学校这边有没有关于这些家庭情况的现有记录,可以供他们参考。
老师打开一个文件夹,把一沓材料推过来,说有学生的基本信息、家庭联系方式、出勤记录、成绩单,还有一个"家校沟通记录本",上面有每次学校主动联系家庭的记录。
乔予安把那个沟通记录本翻了翻。
记录本上是一条条的日期和内容,格式很整齐:"×月×日,电话联系家长,告知本月考试安排。""×月×日,发送学期末综合评价表,请家长签名并返还。""×月×日,提醒家长参加家长会。"
她翻了大概二十页,没有一条是"家长主动联系学校反映问题",没有一条是"家长表达了某个需求或困难",所有的记录都是学校发出去的信息,家庭那边只有签名和回执。
她把本子放下,问那个老师,"这些家庭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问题,通常是怎么跟学校说的?"
老师想了一下,"他们一般不太主动说,"老师说,"有时候孩子出了什么事,家长会来找班主任,但主动反映的不多,他们工作都很忙,有的父母普通话也不太好,来了也说不太清楚。"
"那学校主要是怎么了解这些家庭的情况的,"乔予安问。
"靠老师平时观察,"老师说,"班主任会记录孩子的状态,有些情况从孩子这里能看出来。"
乔予安,"嗯。"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没有说什么。
然后她问了另一件事,"我们在招募访谈家庭的时候,能不能请学校帮忙说清楚,参与是自愿的,不参与不会影响孩子在学校的任何待遇?"
老师,"当然,这是肯定的。"
"我是说,"乔予安说,"能不能把这件事说得很明确,不只是一句话带过,而是专门强调——因为有些家庭可能不太确定'我可以拒绝'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们可能会觉得配合学校的安排更安全。"
老师停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他想了想,"可以,我们可以在给家长的通知上写清楚。"
乔予安,"谢谢,这对我们访谈数据的质量很重要。"
从学校出来,走在那条马路上,负责人说,"你今天提那个'说清楚可以拒绝',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个,你是怎么想到的。"
乔予安,"那个沟通记录本,"她说,"里面没有一条是家庭主动说什么的,都是学校单向发的信息。那些家庭已经习惯了'被告知',没有人问过他们觉得什么,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有表达的空间。如果我们不把那个空间说得很清楚,他们在访谈里也会给我们他们以为我们想要的答案。"
负责人,"嗯,"走了一段,"这个细节你记一下,等报告出来这件事可以作为调研方法说明里的一条。"
乔予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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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澈那边,同一个下午,他在宿舍里整理论文的参考文献,贺川不在,沈致远在看书,李墨在打游戏,宿舍里有各自的动静。
他在一个关注了的经济类账号里刷到了一条推文,是一个学生媒体转发的,原帖来自一个叫"职途领航"的学生创业项目,内容是他们这学期新推出的一项服务:付费简历诊断和就业方向规划。
推文里的介绍写的是:面向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普通大学生,帮他们识别自己的优势,规划职业路径,"让机会不只属于有背景的人"。
他把这条内容看了一遍,把账号点进去,主页是干净的,有几十条推文,介绍各类职业信息、分享面试技巧,有几篇讲的是"普通学生如何在大公司里找到位置",底下有不少转发和收藏,互动数量不少。
他看了几条,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帖子里,衡量项目效果的方式都是"有多少人找到了工作",没有一条是"那个工作和他们想做的事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一条是"他们在那份工作里有没有用到自己的判断"。
就业了,成功了,数据好看,帖子发出来——这套逻辑他见过,在他的论文数据里见过,在政策评估的口径差异里见过,就是那个问题:谁来定义"成功",当事人有没有参与那个定义。
他把那个账号的名字搜了一下,找到了更多信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在一次学生创业分享上发过一个视频,视频里他讲得很流畅,说他们团队的目标是"让每一个普通学生都有机会进入好公司",演讲稿写得很好,逻辑清楚,表情真诚。
陈屿澈把视频看完,把画面暂停在那个人说完最后一句话、等待掌声的那一秒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
那个声音,那个说话方式——每句话都在刚刚好的位置,让你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放在一起,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他在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