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的回复是在第四天来的。
乔予安那天上午刚上完课,坐在图书馆一楼的座位上,打开手机,看见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学生公益联盟项目组的联系人,主题是"关于您的来信"。
她把邮件展开,读了一遍。
对方的语气是客气的,但客气里有一点拘谨——他们说"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关注和反馈",然后花了三段解释他们的指标体系为什么这样设计,解释的内容是有逻辑的,但绕了弯,有两个地方用了"学界对此尚有争议"这种表述,乔予安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两处重新看了一遍。
"学界对此尚有争议"——这句话在这里是有问题的,他们引用"争议"是为了说明他们的选择有依据,但她的质疑恰恰不是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选,而是在问这四个指标叠在一起之后,到底在测量什么,测量的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件事。
这两个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段,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如您对此有兴趣进一步探讨,欢迎与我们预约一次线下交流。"
她看着这句话。
线下交流——不是"我们已经考虑了您的意见",也不是"我们对您的方案不感兴趣",是"可以见面谈"。这个回复本身,说明他们没有关掉门。
她没有立刻回邮件,把手机放下,把她那份方案的文档重新打开,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页,在一处地方停下来,把那段话改了——原来那句话的措辞太直,改成了"在现有数据条件下,建议优先考虑……",语气留了余地,但结论没有变。
改完,她把文档重新保存,然后回了那封邮件,说她可以预约,问对方哪天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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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约在周四下午,地点是对方学校图书馆的一个讨论室。
许宁那天没有课,说要跟着去"旁观一下",乔予安没有拒绝,就一起去了。路上许宁没说什么,到了那边,找到讨论室,对方来了两个人,项目组的负责人和另一个做数据分析的成员,四个人在圆桌边坐下,寒暄了一两句,然后对方先开口,大概复述了一下他们对她邮件的理解,问她的具体意见是什么。
乔予安没有先说她的结论,先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你们设计这套指标的时候,最想回答的那个核心问题是什么?"
对方停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负责人说,"最想知道的是——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在教育资源获取上到底卡在哪里。"
乔予安,"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获取到'和'有效使用了'是两件事?"
那两个人又停了一下,稍微长了一点。
"你们十三个指标里,"乔予安说,"有六个测的是'有没有接触到这个资源',有四个测的是'能不能用这个资源',这两件事你们放在同一个维度下分析了,但它们在逻辑上不在同一层,所以最后你们的结论里会出现'资源获取率高但实际效用低'这种结论,那个数字落差不是现象,那个落差本身就说明你们的指标有问题。"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说,我们混了两件事。"
"不是混了,"乔予安说,"是你们想回答的那个问题本身需要分成两个问题来问,你们没有分,所以答案没有办法真正说清楚那件事。"
负责人低下头翻了翻那份报告,另一个做数据分析的成员往前倾了一点,说,"那你那个精简方案里,把四个指标合并成两个——那两个分别测的是什么?"
"一个测可及性,一个测实用性,"乔予安说,"可及性是能不能碰到资源,实用性是碰到了能不能用,这两个是独立的变量,要分开测,分开分析,分开解释。"
讨论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那所学校的院子,有风,树枝在动,光打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淡的影子。
最后是负责人先开口,他说,"你说的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和组里其他人讨论一下,但你的思路是有参考价值的。"然后停了一下,"你现在有没有参与其他项目?"
乔予安,"没有。"
"如果有兴趣的话,"他说,"我们下一期的调研设计阶段会在这个月底开始,你愿意的话可以参与进来,我们在这个方向上确实需要有人专门做指标这一块。"
乔予安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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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书馆出来,许宁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说,"你今天开会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乔予安,"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去说服他们,"许宁说,"但你没有,你是先问他们想做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他们一旦说出来了,你再告诉他们做不到的原因,这样他们就很难说你的方向是错的,因为他们已经认可了自己的目标。"
乔予安走了两步,"我不是在设计那个顺序,我是真的想知道他们的问题是什么。"
"但结果是一样的,"许宁说,"你不是去推自己的结论的,你是去听他们在说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