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是傍晚六点十七分。
他从站台出来,人群往各自的方向散,出站口的风比他出发的那个城市冷,他把围巾往上提了一点,把手机拿出来,发了过去,"到了。"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其他话。
她回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后。"好,"然后停了一秒,又来了一条,"外面冷吗。"
他往外走,走出出站口,风扑了一下,冷,很干,和那边不一样,他回了一个字,"冷。"
她,"多穿一件。"
他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父亲在那边等着。他远远看见那辆车,走过去,开了门,坐进去,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开。他们两个人一向是这样的,不需要说什么,就是各自在,车里是暖的,他把围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些他认识的路灯,橘黄色的,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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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假一共十一天。
他大部分时间在家,把一些没有看完的材料看了,整理了几份笔记,父亲那边有几天要去厂里加班,他在家自己做饭,中午和晚上各一顿,不复杂,够吃就行。
那段时间他们联系得比学期里更稀,不是停了,是各自真的在各自的地方,有时候三四天没有消息,不是因为什么,就是没有什么要说的,等有了才说。
第六天,她发来了一条,说她在帮家里整理书柜,翻出来一本高中时候的笔记本,"翻了一下,发现我高二那年有一整个月的数学作业都错在同一个地方,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
他回,"那个地方是什么。"
"椭圆焦点半径公式,"她说,"我一直用错了那个符号,因为我自己推过一遍,推的时候有一步跳了,然后就一直用那个错的,老师也没改,大概他也没注意。"
他想了一下,"后来怎么发现的。"
"考试考出来了,"她说,"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算出来的答案和旁边同学的差了一个符号,考完出来对答案,我发现是我错了。"
"那次考了多少。"
"一百一十一,"她说,"满分一百五十。"停了一下,"你呢,高二数学最低考过多少。"
"一百三十七,"他回,"应该是最低了。"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那个符号错误害了我整整一个月,你一百三十七还是最低分,这件事不公平。"
他看着这句话,嘴角往上了一点,没有说话,把手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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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是周一。
他比她早两天返校,那天下午坐上回去的火车,窗外那些他认识的路灯往后走,换成了另一段他不认识的路灯,然后是那座城市的入口,夜灯从窗外大片涌进来,比家那边亮,也陌生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学期了,那种陌生已经很薄了,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回到宿舍,贺川已经先到,正在拆一个快递,看见他,说"回来了",他说"嗯",把书包放下,坐到桌边,把那些材料重新摆好,把台灯打开,宿舍里慢慢有了那种他认识的温度,各自台灯的光圈,各自的。
那天晚上,他翻开一本冬假期间没有看完的书,讲的是社会政策评估里的数据偏差问题,带回来准备继续看。翻到中段,有一章专门讲"统计定义"——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标准来界定和计量,得出来的数字可以差出一倍。他把那一章重新读了一遍,把他觉得有用的那几段画了线。
画着画着,他停了一下。
那章里有个地方,提到"定义模糊比数据缺失更危险,因为数据缺失你知道你不知道,定义模糊你以为你知道但其实不知道"——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想起她上学期那次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你问的那个问题本身有问题,答案再精确也没有用。她说的是她那边研究组的数据,但这句话和这本书里讲的是同一件事。
他把那段画线的内容拍了下来,发了过去,"这段看一下,和你说过的那个问题有关,但我觉得这章的分析不完整,缺了一层。"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材料,没有等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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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返校是周三。
行李搬进去,铺位整好,她坐下来喘了口气,宿舍里还有两个人没回来,只有许宁已经在了,坐在对面的桌边吃东西,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乔予安把最后一个袋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许宁说,"你那边假期怎么样。"
"还好,帮家里整理了些东西,陪我妈出去买了几次东西,剩下时间看书。"
"看书,"许宁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那种"我信但我也没那么信"的平,然后说,"跟那个高中的人还在联系吗。"
乔予安,"嗯。"
许宁把东西放下,撑着下巴看她,"你们现在算什么。"
乔予安沉默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她想了一下那个问题本身,发现这个问题她没有认真想过——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会从"算什么"这个问题上滑开,滑到另一些更具体的事上去,比如他发给她的那段画线的内容,或者她上次告诉他的那件研究数据的事,或者冬假那天她整理书柜翻出来那份调研报告。
"说不清楚,"她说。
许宁,"说不清楚的意思是你自己知道,只是不想说。"
乔予安没有接这句话,把视线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有人推着行李箱走,那种轮子在地板上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