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瞬间烧了起来。
汽油被点燃的刹那,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整栋房子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又被火焰重新灌满。
火舌沿着泼洒汽油的轨迹快速攀爬,从地面舔上墙壁,从墙壁蹿上天花板,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浓烟几乎是同时涌起来的,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屠滟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火焰跃入瞳孔的刹那,她脑子里的弦断了,记忆里的大火毫无预兆地撞开了时间的闸门,将她拉回十年前。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灼热,同样刺鼻的气味毫不客气灌进鼻腔,母亲当年就被困在那团火里,她年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一日。她又何尝不是被困住了呢,时间带走了年岁,她的记忆却被钉在原地,永远都走不出去。
火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片橘红,而她的身体像是被那颜色冻住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冷下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看见火焰在眼前跳动。身形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每一次吸气都只能从喉咙里挤进一丝灼热的空气。
陈嘉木悠然欣赏着屠滟的窘境。
火光映在他被病痛掏空的脸上,明暗交替,将那双凹陷的眼睛衬得格外幽深。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像看一件正在完成的艺术品一样,看着火焰从墙角蔓延到窗帘,看着浓烟在天花板下越积越厚,看着那个总是无畏的女警花在他的收藏室里瑟瑟发抖。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弧度,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步履自然地转身,拐杖点在燃烧的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消失在火光与浓烟的交界处。
屠滟看见他动了。她迈出步伐,想要追上去,但烈火已经在她和陈嘉木之间筑起了一道墙。火舌翻卷着,将那道门框烧得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柜,密密麻麻,承满了他所有的罪孽。
火焰正在舔舐书柜的边缘,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都会化为灰烬。
屠滟咬破嘴唇让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疼痛刺破了恐惧的麻痹让她反而冷静下来。她伸手,将墙上的东西往怀里装,动作急促而粗暴,指尖被图钉划出细密的血口,却像是毫无感觉般继续动作着。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咬紧的牙关和眼底翻涌的决绝。
将物证装好,她迈开大步跃过火门追出去。
走廊里已经不见陈嘉木的身影。
火势在汽油的助推下燃得极猛。门窗早已锁死,整栋房子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焚化炉。火焰吞噬着氧气,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刀片。浓烟在头顶翻滚蔓延,灰黑色的,越压越低,像一块不断下沉的天花板。强烈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鼻腔,灌进气管,灌进肺里。
屠滟的脚步停了下来。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大脑因为缺氧变得更加迟钝,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火光开始晃动,模糊,变形,然后在下一秒,火焰的形状忽然有了轮廓。
她看见了母亲。
和十年前一样年轻,和记忆里最后一面的模样分毫不差。母亲站在大火之中,火焰在她身后翻卷成翅膀的形状。她展开双臂,像接纳一个新生儿般,朝着屠滟张开怀抱。面容是温柔的,平静的,没有那场大火里的恐惧和痛苦,仿佛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抹平了,仿佛她一直在这里等着,等她的女儿走过来。
屠滟着迷似的向前迈了一步。
再一步。
她想再感受一次母亲的怀抱,即使灼热的温度会将她也化为灰烬,即使这一走就再也回不了头。
“停停——”
母亲的声音。温柔的,熟悉的,带着暖意。
“停停!”
焦急的,撕裂的,丁也的声线和母亲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从火焰的另一端撞进她的耳膜。
屠滟猛地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向声源处看去——二楼的窗户在那一瞬炸裂开来,碎玻璃裹着火光四散飞溅,一个身影从漫天浓烟中一跃而入。
丁也。
他从天而降般穿透火焰,单薄的衣裳被气浪掀起,肩膀擦过燃烧的窗框,火焰肆无忌惮地舔上去,留下一片灼伤的痕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屠滟一直紧绷的弦,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终于断了。
“小也。”
她低喃一声,双腿发软,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丁也飞身滑步而来。膝盖几乎贴着燃烧的地面,身体压低成一道果断的弧线,在浓烟和火焰的缝隙中穿过。
他接住了她。
屠滟下坠的身躯稳稳落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胸口。
他的状态并不比她好多少。
上百公里的距离,他几乎把油门踩死。高速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道模糊的光带,车窗外的风声尖锐得像哨音。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也不知道车速飙到了多少,只记得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直在抖,一刻也不敢松懈。
恐惧在那段路上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和手机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