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废窑之内烟火跳动,铁锤重重起落,火星接连炸开。
“哼!杏花君离世那日你不曾留下来送行,如今折返,又是意欲何为?”
手中锻铁未歇,语声冷硬带刺,暗含责难,直指纪黛音未曾目送杏花君最后一程。
“你果然承袭了他一身习性,比俏如来更让人……”
“其实,你们都不太会教养一个孩子。”
话音被纪黛音截断,铛然一声,废苍生重锤落铁,震得满窑烟尘翻涌,灼热火星簌簌坠落。
悬于铁砧上空的手腕猛地顿住,侧首斜睨来人,愠怒攀上眉骨。
“臭丫头!你再说一遍!”
纪黛音静立窑火光影边缘,湖蓝衣摆轻缓避开飞溅星火,语调平直,不起半分波澜。
“前辈与先生一般,皆不擅育人。”
哐当一声巨响,他猛地掷落铁锤,铁器重重砸在铁砧之上,漫天铁屑四下飞扬。
满腔怒火正要倾泻出口,却被纪黛音一句淡语硬生生堵在咽喉。
“依吾所见,杏花亦是如此。”
她目光平静,只叙自己眼底所见。
“修儒有足够的天资,却只习得他七分的内核。”
废苍生身躯一震,旋过身形,目光牢牢锁向这名身形病弱的文君。
“精忠承受先生铸心之苦,修儒旁观杏花的织命针;前辈自始至终,对风间始的冶铁淬炼,始终难称满意。”
窑火噼啪燃响,烟尘缓缓浮沉,衬得废苍生一身风霜沧桑。
他喉结沉沉滚动,翻涌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凛冽声锋缓缓敛去,一句诘问,硬邦邦砸了出来。
“那你呢?依老夫所见,你早已和默苍离没有分别。”
纪黛音神色未起半分涟漪,坦然应答:
“是,先生的棋道思想,吾承继了七成。”
窑火映亮她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急于自证的焦灼。
废苍生冷哼一声,拳掌微微收紧。
“你们这些终日运策算计之人,权衡利弊无所不用其极,又凭何论断老夫育人对错!”
纪黛音目光望向跃动不息的炉火,清音缓缓散开。
“晚辈此来,只为求证一件事,诸位施教之法,期许之心,育人之路。”
废苍生抬眼紧盯着纪黛音,眉头锁得更紧。
“默苍离把你教的很好,只是你的身子,便如同铸坏的精铁,留之不堪大用,弃之又觉可惜。”
漫天浮沉的烟尘似也随之凝滞,那是匠人最为刻薄,也最为一针见血的评判。
废苍生半生锻铁,最懂良材、残坯,与无可挽回的废坯。
纪黛音眼帘微垂,坦然收下这句断语,未有辩驳。
“前辈,吾是先生自万毒窟带出。”
面对废苍生的定论,纪黛音缓缓述说来时的路。
“先生言,那时吾仅有五岁,救治,教养,学语,启蒙,开智。两年光阴,令吾褪尽兽性,习得人言人思。”
短短两载,急火催育,全无循序渐进。
以鲁家铸术而论,这般仓促锻出的刃,终究只是一时耗材,经不住岁月长久打磨。
废苍生浑身巨震,常年稳如磐石的手掌,竟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语气依旧带着不甘的强硬,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心中便无一丝怨怼?”
“阿珂禁令封七情,断六欲,吾无从生出爱恨。”
怔怔望着纪黛音,废苍生粗粝的嗓音带上一丝难言的涩意。
“那你今日在此空谈一番,是特意前来戏耍老夫吗?”
纪黛音轻轻摇头,湖蓝色衣摆避开溅起的一点星火。
“先生殉道赴死,杏花病重不治。这世间,唯有前辈,可与吾论此事。”
废苍生面上怒色尽数压落,寒脸相对,周身戾气分毫未松。
眼底锋芒暗暗收敛,心中却依旧不肯半分自省退让。